第9章(1/1)
每周一，是整个远播集团所有部门的集中例会时间，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进程平均分布在工作日的各个时段。方南到了一个大早，打过卡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张崭新的手机卡往一部从没用过的手机里装。
那是郑铭源提供给他的，他们之间近期公事联络的专用号码。与手机卡一道的还有一只U盘，里边，是郑铭源先期已经整理好的一大摞资料。方南大略翻查了一遍，倒确实感觉节约了自己不少的时间。
整个远播，大小项目交织，各种分公司，专项项目组的工程款项来往和法人名单复杂的程度超乎想象，但郑铭源还是依据自己的需求，分类了四个大方向供方南查看。分别是远播旗下负责主攻一二线中高端住宅的远播地产、主营三四线城市的远播发展、主业为海外基建项目和部分内地保障房项目的远播国际、和负责统领所有集团地产项目的，目前由陆家人所把持着的远播股份地产事业部。
今年年内，原本一直是远播商业地产核心的远播地产在主打的一二线市场没有任何新上马的立项，反而是郑铭源觉得有问题的，在胶州、海南违规占下的土地，目前是打着规划三线城市养老配套住宅区和度假中心的旗号在投资，这是此前远播从来没有碰过的领域，而很显然，集团内部也没有为这样的项目专项匹配人手去攻坚，这才是他觉得最事有蹊跷的地方。
按照郑铭源所提供的线索，方南很快就锁定了方向。只是对于刚刚立项的开发项目，一部分更为细节的合同名目，他暂时还没有权限查看，大张旗鼓地调查又势必会引人注意，在给郑铭源回过去一条初步的工作情况报告的消息之后，方南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负责所有项目商务开发的部门负责人张士峰。
彼时已经接近中午，方南正发愁如何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不引人怀疑，又能尽可能安全地当面向张士峰转达这个消息，询问他合作的意向，就收到了一条由工作软件弹到手机端口上的日程提醒。
那条日程应该是秘书为他设置的，在此之前，他只隐约有很稀薄的印象，有人与他提过一次，周一也是这新进一批管理培训生的中期表现评审大会。而方南，正是作为考评这批管培生所被部门推出的代表考官之一。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方南想。这下，他便有了绝佳的，再次邀约张士峰见面的理由。
管培生的评审会定在下午两点半，方南事前查看过邮件，知道这次的主题会分组考核两个培训小组上周一周做出的企划方案。关于那个企划，方南是有记忆的，正是那个因为被批得厉害，让路小宇把自己关在茶水间里哭过一场的案子，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当天晚上，他们整个管培小组，就已经开始着力修改和二次完善了。
心里有了数，方南便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中午优哉游哉的一个人吃了工作餐，到了准点要去开会的时间，便带上笔记本电脑和工作证，去了商务开发部所在的27楼。
路小宇他们早已经等候在会议室里了。今天的评审会对他们这些管培生来说是一件大事，所有人的穿着打扮都比平时更加正式，就连路小宇，都用定型水特意打理过发型，露出一对明亮的，眼神清澈但坚定的眼睛，他身形笔挺，穿上西装原地站定的时候，格外的利落干练，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能瞬间打起精神来。
方南在电梯口与其他参会的部门高管遇见，肩并着肩一道寒暄着往会议室走过来，进门的时候他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一打眼就与路小宇撞上了目光，今天的路小宇削减了原本战战兢兢的气场，看上去比平常有定力许多，也不知道是否是对修改过的方案充满了自信的缘故，方南朝他微笑了一下，在心底也为他加上了一句祝你好运。
审批会一共展示了两份企划方案，从内容形式上来讲，做得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尤其是路小宇所在的那一组，在具体的可行性上还要略胜一筹。
只不过，他们PPT的宣讲人并不是路小宇，而是林静。
方南对这个女孩子也是留有印象的，脑子快、会来事，只要好好栽培，将来正式定岗工作上手肯定不成问题。她的宣讲口齿清晰、富有激情，所有的企划细节展示和思路铺陈都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方南听下来，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在最后的答疑环节，坐在他左边的运营管理部经理提了一个关于他们所有的数据模型的问题，林静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是小组的成员们熬夜，依据案例库里已有的实际数据重新改写、计算出来的。听到这儿，方南的目光一闪，总算发现之前违和的感觉都是来源自哪儿。
林静回答完那个问题，本以为答疑会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坐在正中的方南又举起了手。
他要求林静提供一下当时他们对数据进行改写所套用的比例公式和改写的思路，同时希望林静重新回顾一遍PPT，逐页有针对性地说明这个思路在方案设计中的比较点。
那是一个照理来说不太该出现在管培生审核阶段的，过于细致也过于苛刻的问题。
林静傻了，不止林静，在场的很多管理负责人都把费解的眼神投往了方南这边。
甚至已经有人暗地里掏出手机，在微信上敲起了消息。
看来这个新来的方经理挺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的本事啊，故意在大家面前提这种问题显摆自己的专业性还是怎么的？
切，什么鬼本事，为难几帮孩子。我看是越缺什么越要证明什么吧。
林静答不上来，她站在原地，尴尬而漫长的半分钟过去后，这个原本还妆容精致、意气风发的新人，难堪地脸红起来。
方南深吸了一口气，用丝毫不减咄咄逼人的口气再提问道：“这个方案是小组一块做出来的，那究竟这个小组，有没有成员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新来的方经理已经卯上了，是在故意有针对性地为难人之时，坐在靠墙位置的一排座位上的，穿着深色西装抱着一打资料夹的年轻人犹犹豫豫地举起一只手来。
举手的人是路小宇，他说他可以回答方经理的问题。
事实证明，他的确答得很好。
虽然语流和气场明显比不上林静，但他的解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所有的思路，都能用最简明的语言，和最易于让人理解的方式快速地传达。路小宇在解说完毕之后，明显感觉会场内的气氛比之刚刚，要好上了许多，几个位置离他近的经理人还对他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就在路小宇觉得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方南的又一个问题追了上来。
这次，他没有继续问专业性更强的问题，而是让路小宇详细说明一下这个企划案在设计过程中的人员分工。
路小宇愣了一下。
“方经理，这个企划案是大家一起做的呀。”
他的表情透露出一丝为难，与他同样费解的还有站在他旁边的林静。她瞪大了眼，眼神难以置信地在路小宇和方南之间来回了两遍。
怎么回事，路小宇不是传说中和方经理有些交情的吗？还有上次团建，看方经理和他们部门老大之间，似乎也是十分交好的状态，照理来说，不应该在这种场合下为难他们的呀。他们这些管培生，招上来每个专业都不一样，团队里自然是有分工的，评审会不是只看最终结果就好了吗，了不起，问一问特别突出的部分，哪有要人事无巨细全分清楚的。
但不论林静和路小宇再怎么意外都好，很显然，方南这次是不打算给这个面子了，他盯着路小宇的眼睛，把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次。
路小宇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一个组员一个组员地介绍。须臾之后，方南终于得到了他满意的答案，这个PPT的数据部分，果然是路小宇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眼见着面前已经排排站好的一组管理培训生个个已经是一脸紧张的表情，方南没说什么，只对负责会议进程记录的秘书招招手，示意他的提问部分结束了。
因着他的这段插曲，那天的评审会几乎是在一种几近于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的。原本自信满满的管培生，在结束之后都迟疑着不敢关上电脑离开场地。他们原本以为这个评审会会给他们一个评价，现在，却又不太想要这个评价了。
每一个与会高管的打分表都已经被收上去审核，要知道结果，至少还要等到明天，两个小组的人围成圈坐着，面面相觑着，忽然，林静就哭了出来。
她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张扬自信，但因为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业还是实习，都是先人一步、一帆风顺着这么过来的，她优秀惯了，还从未适应过这般的逆境，就好像一个众人眼中的尖子生忽然考砸而觉得丢脸无法面对其他人似的，这股不可说的压力忽而就将她的情绪压榨得失控了起来。
女孩子哭，通常都是会让人手忙脚乱的，尤其是林静这样平日里很得人缘的女孩子，大家纷纷围上去开始安慰起她来，也有人给路小宇打了手势。他和林静当初是从同一场群体面试里脱颖而出被选上管理培训生的，培训期间又分在同一个小组，而且平日里关系不错，所有人都觉得路小宇这个时候就该上去说上两句安抚的话，就连路小宇自己也这么想。
可以他并没有落着这个机会。他才刚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条微信，方南发来的，只有五个字：
“老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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