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2)
郭学友一下就住了嘴了。他的眉心如同山丘那样拧起来,落下刀刻一般的沟壑,一如他的脸色,整个人都嶙峋了起来。
“可是阳阳怎么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一直都想不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如果我硬要走,他把阳阳要走该怎么办……”
方南被他擂得整个上半身一晃,却低下头,弯起嘴角,擦了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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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倔吧!”他像马上就要挥起拳头打人一样挽起袖子,一把扯住方南坐在马路牙子上,掰开方南的手脚检查,又领子袖口的看了个遍,才半信半疑地问出一句,“那孙子今晚上没动你吧?”
“他敢!”郭学友忽然又横眉竖眼起来,他捏紧了拳头,浑身的肌肉都绷起来。
“找他马勒戈壁的麻烦!”那头的声音又一下子激动起来,“老子就一穷逼,怕他个什么!没听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子今天还就去了!”
“小家伙不是已经跟你上户口了吗?”郭学友问。
听了方南的话,郭学友咬牙切齿起来。
方南沉默着。在郭学友厚实有劲的手臂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群泥孩子会在福利院后院的沙坑里翻滚着打架的小时候。
郭学友还没尽兴似的,又把声音提高了两度,动作的幅度加大了几分。
“没什么。”方南笑着说,“阳阳想他郭叔叔了,想跟你玩两天。”
“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他不打算放我走。”
“有什么事不能对面商量?就你现在这说话的声儿听了我都不放心,你挂了电话能睡着?方南,我今晚上要是不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郭哥我改明儿就和别人姓了!我跟你说,你就原地待着等我过去,你要是敢动,我今天就和你绝交!”
“虽然现在暂时是这样,可是如果他真的坚持,打上官司,我没有胜算的。”
“你别……”方南语气虚弱地说,“我给你打电话没想让你过来,只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郭学友停下车在路边,打开车门走下来。他原本是想骂方南的,可一见方南那个样子,那些“臭不懂事”的字眼,最终又还是憋了回去。
“这两天最好别让我看见郑铭源那孙子,要是再有人敢欺负你,我他妈开车撞死他。”
“你还住原来那个小区?”那声音哼哧哈哧地带着喘,很不客气,和逼问似的。
“说啥呢,啊?你问我啥?”他又擂了方南的身子一下,脸上挂着一个恶狠狠的笑,“我是不是你哥?是不是你哥?”
“要不提前走吧。”他对方南说,“不就是赔钱吗,赔他们是了,大不了我帮你想想办法,咱借点儿就借点儿。”
他没有继续骂下去。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解气的词语来咒骂方南嘴里的那个人。而方南也同样不想提起那个名字。他原本只是有些支撑不住而已,叫郭学友出来,不过是想见见老朋友,心理上,能稍微有个依靠。
“这个孙子……”
方南只对着空气摇了摇头。
那抹身影形单影只的,方南大概是跑着下楼来的,身上没有外套,只有件单薄的衬衣,沾了一天风尘,衣摆处都有些皱巴巴的。
最后撕扯着T恤领口跳出来和那些孩子滚作一团,又擦着鼻血把对方给打跑的人总是只有一个。
方南是个书呆子,他是只知道学习的,但他向来头脑够好,每一次出成绩以后,得到的赞助和奖励总是最为优渥,天长日久,就总会冒出一两个故意过来找茬的孩子。他们扯下他的书包,散开他的文具盒,把他的眼镜腿掰掉,又摁着他的脑袋往沙坑里头压。
“没有。”方南回答。他始终低着头,昏暗的路灯下边,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你说咱俩都认识多久了……一个福利院里光屁股一块长大的,这是什么交情,你不认也得认吧。想当年咱那一批那么些人,到现在剩下几个?这么偌大一个北京城,就咱俩互相能算个依靠,我是掏心掏肺了,可你呢,自从你和那孙子扯不清楚开始,向来没有个天大的事,不到要死人的时候你是不知道找我的。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说吧,今晚上又出什么事了。”
方南哭了。他几乎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在郑铭源面前都极少,在职场中更是从未见过。却只有郭学友,骂他两句,两滴眼泪就砸下来,在手背上碎成千万片。
“说啥呢?”郭学友没有回答,而是使劲拐过手肘,在方南的胸前擂了一下。
但他依然气了个半死。
他那话说的抖狠,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找朋友取了钥匙,一辆出租车一路奔驰就飞过了朝外大街。结果等他开到快要接近方南所住的小区入口位置的地方,还是发现了方南大半夜站在距离正门几百米远的大马路边上等着他的身影。
低着头的方南终于没忍住,噗嗤冲出一个笑来。笑出来以后,才一个劲地开始点头。
“这还差不多。”郭学友总算满意,收起一身凶神恶煞的架势。他推开方南,不再揽着他,但同时,两只手的指节也相互交错着,发出咔嚓作响的声音。
方南吸了一下鼻子。
“别来了,他找人一直监视着这间屋子呢,让那些人看见你,又该找你麻烦了。”
方南从未忘记。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如今他们都长成多大年纪的人,方南永远只对他用那一个称谓。他叫郭学友郭哥,无论对方是如何骂骂咧咧的暴脾气,永远都是他的亲人。
“郭哥,你说三年怎么就这么长呢……”
“诶——!这就对了!”郭学友高声嚷嚷一句,“那你还问我?你问我什么?”
方南的那一声,轻飘飘的,吞一口口水都能把那句话淹没在空气里。
他哭了一阵,就不再继续了。夜风吹几分钟,脸上的水痕就干透了,方南吸吸鼻子,就像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碰了一下郭学友的手臂,用和寻常时候没什么两样的语气问说:“这周我得去找新的阿姨,这段时间,能不能麻烦你先帮我看着阳阳,照顾他几天?”
方南依旧摇头。
郭学友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