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1)
方南和许姨讲好,最后的两天加钱让她在医院病房里加床住下,一直照顾阳阳到周五,方南再来接手周末两天。其实阳阳倒没有病到至于要住院那么多天的地步,是方南自己提出来的,幸而当初也是选了不错的私立医院,只要出得起价钱,单人的病房总是足够。这几乎是他唯一剩下的,既不至于耽误工作,又能把阳阳放心留在某个地方的办法了。
毕竟京城本地的生意人多少都是要点脸面的,就是荒唐如郑铭源,也干不出大白天到医院抢孩子的事。
临回去上班的那天晚上,方南是陪着儿子在病房过的。他抱着儿子,靠在床头揉着那颗小脑袋上柔软的发旋,借着折叠台灯的光线给阳阳念故事书,念着念着,怀里的小人儿就点着脑袋睡过去了,方南原本是要伸长胳膊去关灯,一低头看见方阳的那张小脸,不知怎的,眼底忽然酸胀一下,竟然舍不得挪动了。
他像那样弓着身子看了儿子许久,寻常工作太忙,能这样安安静静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总是短暂,很多时候阳阳吵闹,他也只是顾着疲于应付孩子宣泄不完的精力,这会儿儿子病着,看着柔弱又让人心疼,方南是真的很想再多陪他一阵子,再多疼爱他一些。但他也知道,他是不得不回到公司里去。
眼下,正是最为关键的节骨眼。用张士峰的话来说,那就是“远播的生死存亡之秋”。
那并不是一句夸张的形容,因为隔天,才刚一走进远播的大门,张士峰的那股急切,方南便感受到了。
他在短信中说的言辞模糊,只说自己考虑好了,要为方南引荐一个值得信任的关键人物,但时间却偏选在了中午吃工作餐的时间,连等到晚上下班都等不了,方南敲着手机屏幕心想,张士峰这是得遇到了多大的难事,才会冒进成这个样子。
他们中午约在离远播办公大楼不远的一家西北菜馆见面,进门先点菜,上了二楼便一排全是包厢。方南到的时候已经约莫十二点半,顺着房间号码摸进去一看,发现一盘才刚端上桌的热气腾腾的大骨跟前,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张士峰,另一个,连方南也觉得惊讶,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便是不久之前才刚开过的那一场商务开发部管培生评审大会一道列席的评审之一,从运营管理部抽调过去的管事经理刘玉仕。
刘玉仕见了方南,只非常内敛的点头一笑,一派儒雅的作风,倒是他身边的张士峰,因为室内禁止吸烟,只能叼一根牙签在嘴里,又一脸极为抑郁烦躁的表情,十足像个土匪。
才刚见到方南,他就和憋久了终于憋不住似的骂了开来。
“他妈的陆沁那个王八蛋,就是个两面派小人,下作得很!这几年房地产都做成这个鸟样了,我倒想看远播是哪里给他脸了,竟然想着挖我身边的人!去他妈太原!开什么国际玩笑!他自己的部门怎么不划拉一半过去!建设新中国!”
“老张,讲话斯文点……”刘玉仕笑着对张士峰打着手势,“好歹方经理也在,你那点匪气就不能收一收?咱们中午本来就时间有限,还谈不谈正事了?”
张士峰看他一眼,原本还有至少二十句脏话还骂出来,这下也不得不咽下去,给方南拉了把椅子把他摁在凳子上,下一句,便开门见山:
“老刘也算是远播的老人了,我十年,他七年,你上次不是打听收购富海控股的那事儿吗,这事你问老刘,他最清楚。”
“为什么这么说?”方南看向刘玉仕。
刘玉仕虽说资历与张士峰相当,但不过是在运营管理部这样处理细枝末节的部门任职,要说核心业务,接触的面怎么也不应该比张士峰更宽才对。
张士峰见方南那一停顿,自然也了然他的顾虑,一只手在刘玉仕肩膀上一拍,又对方南说:
“老刘也不是一开始就在运营那边的,他原本负责的就是工程项目进度管理,你猜他是怎么到远播的?”
“怎么?”方南问。
张士峰朝他一挤眼。
“从富海过来的。”
方南眼睛一眨,表情这才变得惊讶起来。
这样的事,概率实在也太低了。
“富海虽然只是地方布局的小产业公司,但盘子却够扎实,尤其是河南和胶东的两个项目垫实了基础,当年的收购案,其实并非一面倒的态势,谈判阶段时,好几个富海的开发项目原说是要保留的。也确实有利可图,加上远播在京城的关系,没有不做的道理。整个过程,老刘都有参与,集团看中他的身份,让他牵线搭桥,做了半个招安官。你也知道房地产收购那点事把,你学这个的不是,避税嘛,都是混合收购。”张士峰朝方南扬了扬下巴。
方南点了点头。
这点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地产公司收购的安利,单纯按照项目方式转移,税费太高,按股份收购,又没有政策红利。一般的做法,都是有收购方单独成立一家能够享受税收优惠的公司,以吸收合并的方式来兼并项目,这样一来,项目便随着公司而转移,营业税、土地增值税、契税一类直接免征,是很普遍的一种做法。张士峰那样解释以后,他便立刻了然,他早前也听说过,远播为了富海的案子专门成立过战略小组,想来这里边,应该也少不了刘玉仕的参与。
“面子是搭上了,活儿也全干了,到头来翻脸不认人,高层集体降薪裁撤,海外公司直接连锅端了,老刘什么处境,里外不是人我跟你说!也亏得他是个吃斋念佛的,自个儿都被发配到运营管理那边审合同去了,还能耐着性子在远播待着,换成是我,早他妈一把火烧了。”
张士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到桌上。
刘玉仕淡淡一笑,拈起面前盘子里的金属勺,在手指尖上转了一把。
“就你这臭脾气吧,还拉我商量什么呢,真要能沉下心来干大事,就不会在意这些。”
他那话说得淡定,方南却不懂了。
“远播摆了你一道,又把你发配去不痛不痒的部门,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气?”
他想问的其实也很简单。换成别人,说不定巴不得公司垮掉,这会儿,怎么会同意与张士峰还有自己一道合作,揪出在背后抄底公司资产的陆家人呢。
刘玉仕当然明白方南的意思,他也不恼,往后仰倒在椅背上,冲方南一眨眼。
“人老了,总归要吃饭的嘛。”
说罢,他便在方南手心一握,又说,
“方经理,你该学学我,年纪轻轻的,要懂得多享受生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气色养得好些,总不能亏待自己太多。”
那样的举动,看似是在与方南拉交情,可等他的手收回之后,方南才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块小小的微型U盘。
他疑惑地看了刘玉仕一眼。刘玉仕回以方南一个调皮的表情。
“只要有心,清水衙门也能抓住不少把柄的。”他说。
工程款项他接触不到,招标这类的大事他更是没有权限过问,但恰恰流落到经他手处理的,都是陆家人无心兼顾的小鱼小虾。一个公司,盘子乱了,鱼龙混杂的人一多,蝇营狗苟自然跟着少不了。采购不合规、私人关系乱拉承包、商铺违规转让这类的小事,多少年了,刘玉仕不动声色,暗自收罗了一大串。
那并非表面上看过去那般芝麻绿豆,方南知道的,若真有能人能抓出主线,追溯源头,便能从小到一家承包商的更换,向上牵引出项目相关的招投标采购对账单,最后甚至一路查到立项人身上去。
看着刘玉仕面上那从容不迫的表情,方南便猜想,他大约一直便是这样蛰伏着做着这样的工作。
“当年富海那单案子,算是把我行业内所有的人脉都搭上去了,我被公司边缘化,接触不到核心项目,无法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也无法在业内寻到同等的职位,多年下来,早把吃饭的本事给搞丢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生活所迫,才在远播养着。若是公司没了,我可连管着养老送终的靠山都不剩下,自然也是会有点危机感的。况且当年陆家那般待我,我从未忘记,只是时间一长,他们见我心无大志,不过也以为我是条贪生怕死,谁给点好处,就对着谁摇尾乞怜的狗,不把我放在心上。我的确是没大有什么脾气的人了,但即便是狗,也总有咬人的时候。陆家人自己做事小心谨慎,下边的却未必个个知道收敛,破绽把柄要多少有多少,只是我这儿不起眼,寻常人瞧不上光顾罢了。你从源头去查,不若从我这里着手,我保证,必然叫你有所收获。”
刘玉仕说完,看向方南的一对眸子里也放出些晶亮的光来。
“你的条件是什么?”方南开口问道。
刘玉仕倒也爽快,他提起一个名字。
“地产部的陆沁。这些年里,他一直在私自向别的开发公司买卖远播的项目信息。当年富海并进来的项目,便全部转移到此人管辖下,为他在远播稳固江山铺路垫底,结果他经营不善,将绝大多数原富海人的心血结晶活活盘死,却还能死皮赖脸在地产部占得一个位子。我不求别的,只要他身败名裂,在行业里再也混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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