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1)
第二天路小宇赶到医院病房的时候郭学友正在里面逗孩子。他抓着一只不知道哪里寻来的猴子布偶,拿一块红布单子包得和秋菊打官司里的巩俐似的,非说那是孙悟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正攥在手里在阳阳的膝头上翻筋斗呢。
看见路小宇来了,他也只是“哟呵”一声打了个招呼,倒是也没把这个抱着保温桶的年轻人当外人。
路小宇今天仍然调休,早下班两个小时,饭却是打过卡以后拿着方南给的门卡到离得最近的方南家里做好以后带过来的。他来探望阳阳,方南也知道——倒不是非得承了他这份人情,只是方南自己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路小宇又缠得厉害,不知算是妥协还是默认,总之叫他从对方那里求来了医院的地址。
阳阳自然是认识他的小宇哥哥,看见路小宇来了,兴奋得从床铺里弹起来,又闻见保温桶盖子一起,缝隙里已然漏出来的那些粥饭小菜的香味,两眼更是精光闪亮。
“哥哥哥哥,一定是爸爸让你给我送好吃的对不对?”
路小宇没多解释,就冲阳阳点了点头。
半大的孩子欢呼雀跃起来,郭学友哼哼一声,甩了猴子布偶,从床头的不锈钢饭碗里抓起一只勺子给阳阳喂饭,他始终守着病床旁边的那个家属座,方阳对他也熟悉信赖,脸上没有分毫不自然的表情。
路小宇放下饭盒就没有别的话说,没有别的事做,见郭学友已然开始伺候男孩拣菜喝粥,自己默默退开,挑了个窗台边上的小凳子坐下,将笔记本摸出来置于膝头,插上电源,便开始一门心思地看报告。
电脑里还有今天没有写完的企划案。这周他们做完考察,要做数据分析,照样周五之前出方案,按分组呈报,周六方案封存,周天就做宣讲。这次的分数至关重要,路小宇不敢怠慢,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埋头修改。
他这幅不管何时何地一旦开始工作了就整个人埋进去的状态倒是和某些人有几分相似,郭学友照看着阳阳,拿眼角余光瞥他两眼,故意放话似的说:“要忙就出去忙,病房里敲什么键盘,怎么有样学样,扫兴不扫兴?”
路小宇一愣,当即抱着电脑坐直了,问:“那要不,我上走廊的长椅那去写?”
郭学友拿鼻子嗤出个声音。
“你倒是老实,让干什么干什么。方南付你工钱了?刚开始上班房租不够是怎么的?要靠给上司打零工来凑?”
郭学友说的时候咧着嘴笑,并没有多么不友善的样子,话是带着点刺,却不是为了要刺痛路小宇。他只是觉得不解,何以眼前的青年是个这样不听劝的人。
在工体和路小宇喝酒那天他就看出来了,这毛头小子,提到方南就变脸,还当自己喝醉了来套话,浑然不知南哥两个字一叫,自己就首先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一副纯情少男的样子,若说对方南没抱着点特别的心思,郭学友是打死也不相信。
但总归不会这么巧吧……又碰上个和郑铭源一样的?他俩才认识多久,也不过同事关系,也玩儿一见钟情那套?郑铭源是王八蛋,不解风情、蛮横霸道,但路小宇又好到哪里去?呆子一个,社会里都没站稳脚跟呢,就说要保护方南。
天知道当时郭学友是动用了多少耐性才没当场把那句话戳出来。
就你?凭啥子保护方南哦?
他直觉得不妥。这样的愣头青一个,横冲直撞的,莫说帮上忙了,就光是方南那个三天两头害心软的性子,将来不费劲巴拉地给他兜底就不错了。
郭学友不讨厌这个年轻人,却也实在不想让兄弟的人生麻烦之上,再添麻烦。
他伸手在路小宇带来的几样菜里一扒拉。
“这只有清粥小菜的,荤腥不能多沾,也不见点水果?这几天的葡萄水灵,怎么不买点过来?阳阳喜欢吃的。”
路小宇听了,刚放下电脑预备站起来,肩膀却被郭学友摁住,转头一看,查房的护士已经带着体温表进来了。郭学友一双大手在路小宇肩上一揉,说:
“住院部门口就有摊子,你们年轻人买水果从来不会挑,我和你一起去。”
那样,就拽着路小宇出了病房。才刚下楼梯,嘴里就已经数落上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倔,今儿方南和我说你要来送饭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你还真能干这些婆妈事情,怎么不听劝的?咱缺你这顿饭吃是怎的?你老哥我也算是够实在的了,还得怎么把话挑明了告诉你?方南现在真不需要你趟这浑水,别惹到什么惹不起的人,有你后悔的。”
“我知道。”路小宇倒是一点没脾气,亦步亦趋地跟在郭学友后头,半天也就憋出个这个来。
“知道你还上赶着往前凑?”郭学友忽然驻足,回头瞪他一眼。
让他意外的是,路小宇虽然没生气,但也没几分被他吓着的样子,只维持着分外老实的样子,对他点点头。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装作不知道吧。”他告诉郭学友说,“我想为南哥做点什么,哪怕再小的事也好。”
郭学友瞅他一阵,叹一口气。
“你做这些没用。”
“怎么没用?”路小宇反问,一对眼眼神异常坚定,“你知道人被逼到绝境上是什么样子吗?”
郭学友都被他气笑了。
“我不知道,难不成你知道?”
“我知道。”路小宇忽然回答,“我父母双全,家庭和睦,这一点不比南哥,他的处境,我或许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那就走远点咯!郭学友正待那么说,却见路小宇摇了摇头。
“我只是幸运,在这样安逸的环境下长大。但我爸不一样,他是干警察的,在我之前,我妈其实还怀过一个孩子,孩子生出来前,我爸作为支队的骨干,被抽调进一个专案组里跟进一个要案一段时间,那时候不像现在,满街摄像头,天网随便看,警察查案异常辛苦,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是家常便饭,我爸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烟酒都来,从来不注意什么,哪知道那次实在熬得厉害了,突发了急性心梗。我妈怀着孕,半夜里接到电话,摸黑下楼打车,踩着拖鞋一步踩空从楼道上滚下来,孩子直接就没保住,她俩送的不同医院,我爸抢救过来半梦半醒的时候,同事还不舍得告诉他,都瞒着,说怕嫂子担心,都没通知嫂子。等到我爸情况稳定下来,我妈小月子都要做完了,她也没声张,就给我爸挂个电话,说不去医院照看了,让他自己挺着。我妈这个人平时个性挺厉害,我爸以为她怕医院晦气,动着胎气,也没多埋怨,谁会想到那段时日她是怎么过来的。没了的那个是个女孩,本该是我姐,有她,就不会有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一个不小心就没了孩子,丈夫还在医院抢救着,又是心脏方面的病,都不敢给他大刺激受,为了怕声张出去,连自己亲爹妈都没有通知,就那么一个人把没了的孩子仓促处理了。我妈说,那阵子,她都睡不着觉,睡着了就做噩梦,醒了就掉头发,特别喜欢夜里来上长江大桥上走,走着走着,就想从桥上跳下去。她其实好几次,真的就想那么做了,但每次从桥上下来,经过江边一条小吃街,红红火火的铺面前头一过,就总有个脸熟的老板娘认出她来,招呼她去吃一碗豆丝。我妈隔三差五地上桥,就隔三差五地去她店里宵夜。吃完了豆丝,就坐在店里听老板娘扯闲天,说些自家家长里短的事,抱怨孩子上小学成绩跟不上,乡下的婆婆不好相处之类的。就那么一直吃到了我爸出院,从支队退下来。回家以后我爸都吓坏了。他后来问我妈,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我妈想想,说自己都不信,就是因为那个老招呼她去吃豆丝的老板娘。她每天去的时候都想,如果今天,这家店没有出摊,如果今天,豆丝都卖完了,那她就马上翻转头,从桥上跳下去。她自己知道,活着总比死了好,但是却陷在抑郁的情绪里出不来。唯独那个卖豆丝的老板娘,是每晚唯一的不变量。不是说那个人或那样一个场景要多么地具有意义,而是说,正是因为有那样一件东西,让她至少感觉,还有人和她一样,在过活,虽然有事烦心,也同样有人倾诉,虽然只是萍水相逢,也记得她,愿意将她放在心上,每晚都为她留下宵夜一盘,等她去吃。有时候我想,下定了决心想为一个人做点什么,到底该做什么呢?大事做不了多少,难道就不能做些小事吗?也许恰好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小事呢?不见得有多大的助力,但至少努力过了,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孤立无援,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路小宇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
“我说多了,郭哥你别笑话我。”
郭学友眨了眨眼。路小宇说完那句话就绕开他先一步下楼梯去了,郭学友望着青年的背影“诶嘿!”一声。
他记得方南身边,从来就没有过路小宇这样性格的人。不说路小宇了,倒不如说,方南的身边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人。他不依赖别人,不喜欢给人找麻烦,他从不与谁过分亲近,也压根没有朋友。除了自己是从小到大一直没能断了的交情,方南的人生里就只有阳阳那么一个鲜活点的影子。可就连自己,方南平时都很少联系,若不是这次,实在需要人来照看阳阳了,他都不会打通自己的电话。
那明明就是个拒绝别人援手到令郭学友都替他感到头疼的人,为什么这一次,就没能拒绝得了路小宇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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