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1)

    北京城的职场圈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要看城里哪个片区的社畜浓度最高,看看每天夜里打车软件哪个地脚的叫车等待时间最长就行了。

    要不是亲身到首都来经受了一番历练,路小宇又怎么会想到,在这样快节奏的大都市里,写字楼里的白领都是像陀螺一样旋转的。都市偶像剧式的光鲜外表下,是赤裸裸的辛劳,工作日的时候,半夜的打车高峰都是从十点半才开始。

    马路的两侧每隔几米远都能看见背着包,专心致志盯着手机查看司机位置的上班族。路小宇也是刷新了好几次,接连加了三次价才打到的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路上不断变换的光影霓虹,心中焦急如焚。

    “司机师傅,还能再快点儿吗,我赶时间。”

    他生怕耽搁得更久一点,那好不容易才燃起的一点希望的微光,就又要熄灭了。

    “我这已经是踩着限速开的了,您要还不乐意,只能自己开窗户飞过去了。”司机调侃着说,“开车这事儿急不得,再急,路不也就这一条吗?这个时间段打车的人多,单子都是卡着点来,因为公司都是过了某个时间点才承诺打车报销,早走一分钟都不行,你说好笑不好笑。现在这个时代上个班真是不容易,加班还得这么斤斤计较,一笔一笔地算。不过我看你倒不像是刚下班出来的,那些个每天晚上加班到半夜的,上了我的车,都跟魂被吸没了似的,整个人蔫儿吧唧,不说话,有时候遇着堵车吧,我问他绕路往哪儿开,他都没反应,也不在乎路费,也不在乎时间。看你这么急吼吼的,不会是赶着去哄女朋友的吧?小伙子,吵架了?”

    路小宇心乱如麻,忽然被司机的问题问得一愣,正欲解释,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张士峰是个急性子,挂了路小宇的电话,就换上鞋子穿着睡衣下了楼,跑到小区门口的路边来等着,结果左等右等人没来,气得又给路小宇打来一个电话。

    “臭小子你死哪儿去了!人呢!”

    浑厚的男音从听筒中翻滚出来,在出租车车厢的四壁间回荡着。

    “老大对不起!车不太好大,我已经上车了,一会就到了!”

    “你最好快一点!”张士峰吼道,“我可是放着难得陪老婆孩子的时间出来处理你这个破事的!你那份报告最好写得能见人,要是让我发现我因为一份胡闹的企划案大半夜在马路边上等你这么久,我抽了你的筋!”

    电话挂断了。开车的司机分出余光神情复杂地看了路小宇一眼。

    “你领导……?”他问,很感叹似的,“这么凶,难怪你急成这样,我再给你提点速吧。”

    “不用了。安全第一。”路小宇回答。

    “你不怕去迟了,你领导骂你骂得狠啊?”

    “狠点也没事,我该受着的。”路小宇摇摇头,眼神重新投回了路面,“来了北京以后我才知道,这里没人是容易的,大家都辛苦,却都不离开,为的就是这儿遍地都是的机会。路只有一条,所有人都想走,不多吃一点苦,我靠什么比别人更强?要是连这点小事也不敢面对,我就真的没资格留在这里了。”

    司机吹了声口哨,打开了车载广播。

    “那听首歌吧。日子总要继续的。”

    他那么说道,一首放到一半的电台情歌从音箱里漏了出来。风驰电掣的引擎声响里,夹杂着继续温柔婉转的浅唱低吟,那一路,既火热又寂寥,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很慢似的。窗外的风景在那首路小宇不会唱的歌里不断变化,最后融成一滩明亮混杂的颜色,融进这看不到边际的都市夜景里。

    二十分钟以后,气喘吁吁爬上人行天桥的路小宇,看见了靠在栏杆旁边喝一罐啤酒的张士峰。

    “你倒是挺能作死。”听见那喘气声就知道是人来了,张士峰头也没回地说,“马上就提交了,为什么突然要准备两个方案?”

    “林静写了一个,我写了一个,她的那份写得更好,我没理由说服她放弃自己的方案。”路小宇回答。

    “那你放弃你自己的不就完了。你们是一个组,捆绑打分,用谁的不是一样?写得好就行了。”

    张士峰说完,路小宇就沉默了。他没话说,沉默便也只是沉默。

    看出青年眼神难得倔强,期间甚至涌动出一股不明的希冀,张士峰哼了一声。

    “之前你突然发神经那次和我说过,说就算你得了最低分被发派去非洲,也会辞职,留在北京。这个话,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路小宇没料想到他忽然转移话题,连忙保证道。

    “为什么呢?”张士峰问,“北京有什么好,这么吸引你?”

    “因为这儿的舞台最大!”路小宇回答,“这儿机会多,有本事的人更多,我只有抓住了机会,才能不断进步,不断往上爬。我想更快速地成长起来,我想独当一面,想出人头地,想比别人都强!”

    “认真的?”张士峰问。

    “认真的!”路小宇眼神晶亮地回答。

    “不怕吃苦?”

    “不怕吃苦!”

    得到那句保证,张士峰深深看了青年一眼,像是要从那张年轻飞扬的脸孔直看进人的灵魂深处。

    “行了,我知道了。报告留下,你回去吧。”

    张士峰最后留给他那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路小宇郑重地将自己的企划报告交给张士峰,又恋恋不舍地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见张士峰除了翻翻纸张外,也的确没有多的话要和他说,这才对他鞠了一躬,老老实实地背着包离开。

    路小宇走后,天桥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夜深了,气温下降,污浊了整日的空气也难得的清明了起来,张士峰盯着桥下往来的车流和远处明灭的城市光线,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他一口喝干易拉罐中的啤酒,花很长时间缓缓舒出一口气,这才成功平复下胸臆间那股热血沸腾的感觉。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都没有这样激情燃烧过了。兴许是受到了年轻人的感染,张士峰噙着嘴角笑了两声,这才掏出手机,视线落到在与路小宇见面之前界面上聊到一半的聊天记录上。

    被发配去太原的下属正在报告分支机构大范围裁撤人员、管理混乱的问题,又说自打自己离开了北京,原先几个已经谈得**不离十的供应商也纷纷变卦,提出终止合作,让手头的几个开发项目被迫搁置了。

    什么叫生死存亡之秋,眼前这就是。

    在路小宇给他打电话之前,张士峰其实就已经在很认真地考虑后路问题。他人到中年,普通男人会有的中年危机他通通都有,家有妻女,两老又在外地,若是他的事业垮下,全家的生活都会受到影响。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远播的这些年,他磨砺起原先一点就着的性子,学会了虚与委蛇,与那些他压根看不入眼的人周旋至今,却总有各种各样的顾忌。

    他在远播十年,对于像他这样的老人来说,公司就像他们的亲生孩子,难道他们就乐意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沦丧到如今这幅样子?

    可是像路小宇一样的年轻人却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明明不相干,却依然能这样敢闯敢干,明知希望渺茫,都尽力拼命争取。刚才看着路小宇的时候,张士峰就在想,如果连年轻人都有这等骨气,那像他这样十年工龄,时常以前辈自居的老人还有什么理由瞻前顾后呢?

    远播散了,他们为之付出的青春也会跟着散了,只有远播活着,他们的人生才有意义。

    张士峰调出通讯录,针对之前刘玉仕的留言询问发过去一条回复。

    “你通知下去吧,各个部门理事都准备好手里的证据和材料,就定在管培生终审会那天发起申诉,那天董事会的人也会到,机不可失。我们豁出去了,大不了也就是闯到他们办公室里去,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我们中层的声音传递上去。”

    刘玉仕仅仅只沉默了一秒。

    “通知方经理吗?”他立即问,“如果他在,场面会对我们有利一些。”

    张士峰犹豫了一瞬。

    “暂时先不了。”他回答,“他到底和郑家人有些牵连,我们革自己的命,就别叫他太难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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