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在此之前，方南对外界所有人的说法都是始终一致的——
方阳是他的孩子。是他生理意义上、法律意义上唯一的孩子。他们有亲子鉴定证书，有海外公证文件，有同样的姓氏，落在一个户口本上面，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这一点。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方阳之前，其实还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那是第一次代孕，郑铭源瞒住了所有人，直接找了一间海外机构处理过后的结果。从头到尾方南都不知情，直到阳阳出生，并在忽然的一天里被带到他的面前，他才知道，原来除了方阳，还曾经有过一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机构运作过程中的操作失误，而致使胚胎着床时就落下了先天缺陷，没有机会出生，便被打掉了。而方阳的存在，不过是对头先第一次失误的补偿，就像运输的中途丢了一件货物，再从仓库中补发过来的一样。
方南第一眼见到阳阳，望着那个还只会咿咿呀呀的婴孩的眼睛，感觉如坠冰窖。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竟然会像是不认识站在眼前的郑铭源这个人一样。
他弄出这样一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有体温的人，竟然可以全程无声无息，甚至到了眼前，也没有多少的在意。
方阳是一件礼物，方南不知道郑铭源是在哪一次两个人的争吵过后突然动了那个念头，又酝酿了多久，才能连自己都瞒得死死的。但那个人笑着将一个软乎乎的婴儿送到他的面前，眼色温柔地说了最残酷的话：
“你看，我给自己留了个后，这样我爸妈就管不到我的事了。”
即便到了今天，方南依旧无法忘怀当初听到那句话时那种心神俱震的感觉。
郑铭源恐怕忘了他的出身，忘了他从小到大寄人篱下，不知何以为家。他感谢世宏集团，给了他机会，接受教养、回报社会，他本想跟在郑铭源的身边，辅助他干出一番事业，就当做是报恩，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到了最后，竟然还是因为他，让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被血亲在乎、不被家族期待，甚至不因为什么理由就被仓促生下的孩子。
方南在那个瞬间恍然自觉是个罪人。
他没有原谅郑铭源，即便到了如今，也依然做不到。在他的心中，那个人冷情到不会让身边的任何一样事物侵害到自己的利益。
但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拿出来送到婚约对象面前的亲子鉴定和堕胎记录应该都是属于第一个孩子的，那不过是一场交易，郑铭源手头理应保留了所有的合约文件，随便拿一样出来，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说得明白，但他却故意不那么做。
按照徐芳进提供的说法，他找到婚约对象的娘家，向他们提出解除婚约，并拿出所有的医学报告，作为自己可能存在基因遗传缺陷的佐证。
背景庞大的家族之间联姻，更多的时候，就像一场牵连深重的企业并购案，轻易不得毁损，否则很有可能会带来两败俱伤的后果。郑铭源拿出那些报告，的确是最大限度地保留住了对方家族的脸面，避免了双方的损失。可是同时，也相当于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在京城圈子里，大家族继承人的名声其实比什么都要重要。
世宏集团少东家存在基因遗传问题的消息，其重量程度不亚于一条商业机密，是轻易不能让它流传出去的。
也正因为如此，为了避免来自于世宏现任董事会的压力，也为了不再进一步得罪此次悔婚的对象首开集团，郑世宏和夫人才取消了原打算让儿子退出云平台部门，正式出任CEO的计划。他们想到的最合适的做法，便是把郑铭源送到远播，暂避风头，表面上是为了帮助亲眷家族的公司做内部审计，实际上也是在向同属地产开发口的首开集团示弱，表明所谓的悔婚行为，不过也只是为了在产业竞争上避嫌，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罢了。
同时，郑铭源在远播也势必要干出一番事业不可，只有这样，才足以像投资人和股民证明，即便与首开的联姻计划流产，当前世宏集团在开拓地产金融互联网 方向上的战略并不会受到影响。
可以说，郑铭源这一次，是真的给整个世宏，还有郑家，都带去了不小的麻烦。
难怪他看上去会那么警惕，难怪，世宏会把管账的金峰和刘律师都借给他，连陆之华名下的股份，也都毫无保留地转给了郑铭源……
方南难掩心中的震惊，看向徐芳进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徐芳进却叹了一口气。
“少爷这次，不长进归不长进，但你也不要过分担心，老爷和夫人并不会苛责他什么。现如今形式已经不同了，不论是老爷还是夫人，实际上也都希望眼下的远播能够脱胎换骨，只是碍于家族情面无法明说罢了。这次，恰好也是借了整肃集团的契机，将少爷送过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现在少爷的身边，有金总监，又刘律师，但还缺一位干将，那就是你。”
徐芳进说着，忽然凝视进方南的眼睛。
“你是精算出身，在世宏跟项目时就处理财报，又跟随少爷多年，了解他的行事作风。如今远播内部遗留深重，短时间内，要厘清这一笔烂账，势必还需要你的协助。”
“这——”
方南下意识地开口。这一次，他是真的为难了。
徐芳进今天来见他之前，他还想象过，结局无非两种，许是为了一报当年的恩情，自己会松口应下，又许是为了不再和郑铭源纠缠过多，自己最后硬着头皮回绝了也说不定。什么可能他都考虑过了，却唯独没有想到现在这样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
郑铭源需要他。
可是在那个人这般需要他，又为了他闯下这天大一件荒唐祸的时候，去到他的身边，对方还会放他离开吗？
他真的……还有机会能再逃得掉一次吗？
“就算不是为了少爷，你也想一想远播的那一帮员工吧。”
徐芳进突然说。
他不愧是一路看着方南长大的徐院长。他太了解方南，知道他什么情况下会念旧，什么情况下又会心软。今日的谈话，一句一句都是拿捏过的，先抛出什么消息，再落下什么请求，都有精密算计，便是笃定了最后方南狠不下心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就在初晨的暖阳终于爬上玻璃窗照射在人的眼睑上时，方南垂下了眼睫，轻轻应了一声：
“你想要我怎么做？”
二十分钟以后，重新戴好帽子的徐芳进从酒店的旋转门中都出来，正是一天中最阳光明媚的时候。他站在前门边晒了一会太阳，才借着早已恭候多时的司机的手，拉开车门，钻进一辆世宏派来的公车。
上车后，他给郑世宏打去一个电话。
“说服了吗？”
电话接通后，对面只有一句简短的问话。
“说服了。”徐芳进亦简单地回答。
“孩子查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又问。
“我查过，结果和当年一样，资料没有作伪，全都没有问题。亲子鉴定的结果是准确的，那的确是方南的孩子，其他的证件也都合法。”
“就是查不出孩子的生母是谁？”郑世宏问。
他沉吟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对自己的秘书说：“方南不过是个小老百姓，你觉得他真的有能力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藏得这么彻底？就算是海外代孕，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而且，如果一开始就有心将这个孩子藏得这么深，为什么还会被你追查到亲子鉴定报告？”
举着电话的徐芳进有一瞬间的语塞。
“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接着查。”电话那头的声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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