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1)
方南今夜破了例。他在郭学友的住处待到了晚上九点。现在那里也同样是路小宇的住处。
阳阳陷在最一开始郭学友躺过的那个布艺沙发上打滚，他每晚在九点半叫方南拎上床去睡觉，长久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到了时间就有点迷迷瞪瞪的。
而郭学友坐在茶几边上，似笑非笑地剥一只橘子。
白天里搬家公司来过，几个不认识的男人搬走了屋里的很多东西，应该是林静的朋友，总之，郭学友的卧房现在是正式腾出来了，除了林静留着没有取走的碎花窗帘，布置也很简单，一只床架，一副衣柜，一张书桌，一面镜子而已。郭学友不读书，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腻在客厅，把那只玻璃茶几当成自己的小饭桌，吃点卤煮，剥几颗花生。
他的夜班从每晚的十一点半开始，他倒是不急，就是想看方南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方南怎么会做没话找话说的事，他今天下班以后过来，没有接走阳阳，而是陪着儿子在屋里玩上了许久，其实就是在等路小宇下班。
他本想着，今天应该见上那个年轻人一面。可等到最后，怎么也没有把他等回来。
“阳阳，走了。”方南站了起来，招呼儿子从沙发上下来。
方阳原本还在打呵欠，听见这句话，连忙原地一翻滚，坐起来抗议：“不嘛，爸爸，阳阳不想回酒店。”
酒店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没有零食，柜子里没有玩具，爸爸一回房间就撵着他去洗澡，洗完澡了还要吹头发，他刚刚看完三集动画片，他可不想睡觉。
“听话。”方南微微一压眉角，“如果你乖，爸爸给你买你喜欢吃的奇趣蛋。”
男孩有些挣扎，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到他的求救信号，一旁的郭学友忽然“嗐！”了一声，将方阳揽过来，塞了一瓣橘子进他的嘴里，转头和方南讲：
“这么晚了，车都收班了，你怎么回去？打车？你打车还不如做我的车。一会我收拾收拾，送你们回去就是了。你再让孩子玩会儿，顺便等等我，不差这一点时间。”
方南看了儿子一眼。
“最多再玩十五分钟。”他严肃地说。
方阳从沙发上蹦了下来。
“阳阳听话！十分钟就行，爸爸可以给我买奇趣蛋吗？”
方南叹一口气。五分钟以后，他已经先行下楼，留下郭学友在楼上给阳阳穿外套、穿袜子，自己则先从小区的正门拐到临街。
他记得一个路口之隔，就有一间24小时便利店，那儿应该能买到阳阳喜欢吃的巧克力。
居民区密集的地方，与商业中心很不相同，世贸天阶正灯火热烈的时候，这儿早就回复了北方夜色里的沉寂，即便一些零星的店面还开着，路灯下却已经不见什么人。
方南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经过转角处外墙围栏的时候忽然见着一个佝偻的人影，撑着路灯的柱子，弯腰在人行道的台阶前吐得天昏地暗。
方南认出了那个人，眼一眨就已经跑了过去，架着那人的胳膊开始拍他的背。
“小宇？！”方南焦急地叫他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路小宇根本没有认出他来。
他今晚上喝了太多的酒，却几乎没有吃进去多少饭，红的白的滚落到一处，胀得他的脑袋快裂开来。
奇怪的是郑铭源并没有在酒桌上灌他，只是一直在说些让他烦心的事，说起那些只有对方知道，自己却无从得知的，有关郑铭源，有关方南，有关他们两个一起的往事。
路小宇不想听，更不愿意与一旁张士峰探究的眼神对视，他更宁愿直接拿起酒杯。
张士峰说得没错，新人培训的时候他就告诫过他们，干商务开发的，没点酒量根本不行。路小宇在这一方面缺少优势，可至少今晚，他没有彻底丢盔弃甲。
所换来的代价就是现在这幅吐得差点从里到外翻过来一遍的胃袋。
方南根本没有料想到会是这种状况，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和路小宇说，现在哪儿还说的出口，只想着怎么成功把这个年轻人架到脖子上，送回楼上他自己的房间里去。
还需不需要一个人留下照顾的？郭学友要出夜班车，整间屋子里就他一个醉成这样的人，方南怎么能够放心？
正权衡着选择的方南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南哥”。
跟吹过麦田里的一阵风一样，带着温柔的、眷恋的沙沙声响。
方南愣住了，低下头时，看见一对水汪汪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路灯的昏黄色，和一些深的、暗的别的东西。
他已经见过一次路小宇哭泣的样子，并且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场景。奇怪的是，眼前的路小宇明明并没有要哭出来的样子，方南却觉得心头一“咯噔”，忽然有些发软起来。
路小宇终于是认出了方南，不过也不一定，或许只是在梦中，他见到了自己所以为的方南的样子。这才忽然可以毫无顾忌地，露出些任性妄为的模样。
他一把抓住了方南的手臂。
“南哥你知道精神时光屋吗？”
路小宇还打了个酒嗝。
“什么？”方南错愕地问。
路小宇咧着嘴笑了。
原来南哥连《七龙珠》都没有看过呀，还有男孩子小时候是没看过《七龙珠》的吗？孙悟空和贝吉塔可是都在里面修炼过的呢，那么厉害的，在里面一年，只相当于外界一天，有了这间神奇的小屋子，任谁都可以短时间锻炼成超级厉害的人物了。
“那是专门给人修炼用的小屋子。我也想要一个。”路小宇喃喃说，“不然一直让人等，连我自己都要不耐烦了......”
“你怎么了？”方南又问了一遍，他知道路小宇喝了酒，但判断对方还有些神智在，只能哄孩子一样，轻言细语地试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南。”路小宇忽然叫了他的全名，“我想长大，想变强，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方南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为什么呢？”他问，“你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还想长大？”
“不是想长大。”路小宇又说，他胡乱地摇了摇头，温热的手心一把攥住了方南的指头，他摇晃着那几根手指，像是有什么急不可耐的话要说，又找不到措辞似的，烦躁又折磨，
“我想帮你。”
“帮我什么，我不需要你帮。”方南温声说。
他以为路小宇不过是在耍酒脾气，抽出自己的手指来，在那人后脑勺的发丛中揉上了一把。
路小宇忽然“嘿嘿”笑出了声。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需要。”他说。
紧接着，那张脸上又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像是明知道没什么道理，却偏要觉得委屈的小孩子。
“可我就是想帮。”
他低声、倔强地说。路小宇摇了摇头，从方南的手掌中撤出自己的脑袋，推开了方南，却又舍不得离他太远似的前倾了身子，重新挨他近了一些。
现在路小宇的一张脸就在方南的下巴边上了。
他吐得干净，除了面颊上一层还未风干的冷汗，和发根里的湿意，他的眼底明亮发光，看上去就像个根本没有喝酒，不过是跑步跑累了的人。
“如果我早出生几年，就能早点来北京，早点进公司，早一点和你遇上，就不是这样了。南哥，我没那么差的，真的，我上的大学很好，我学东西很快，只要稍微早一点，我现在一定可以帮到你的。”
方南看着路小宇，喉头有些发哽。
“早点遇到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轻轻地说。自从遇上了他，被搅和进这么多事里，这是什么珍贵的体验吗？不过都是不幸而已……
路小宇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南。
“我想跟着你。”
因为你好，哪里都好。
路小宇仗着醉意，摇晃着方南的手，完全是一种撒娇的做派，攥住方南的力度却又坚定得一塌糊涂。
“你带上我吧，南哥。不管做什么，去哪里，你都带着我，教教我，你等等我，一下就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方南的眼帘垂了下来。
何必呢，怎么突然这么执着了，他今天特意留下来不走，原本是想当面再劝他一次，别留在远播了，现在的远播不比当年，遍地都是风险。可面对一个年轻人如此灼热的目光，他怎么说得出来请他离开的话。
“下个礼拜，我就要去地产部入职了。”路小宇忽然说。
“什么？”方南蓦地睁大了眼睛。
“终审评定，我是最高分。”路小宇回答，“按照惯例，我是会定岗在地产部的。”
“别去！”方南下意识地打断了他。
路小宇的眼神迷迷蒙蒙的，他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笑了一下。
“你刚刚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他整个人靠过来，箍住了方南的脖子，他晕晕乎乎地挂在那儿，两脚发软地跪在地上，继而脖子一歪，和睡着了一样压在方南的半边肩膀上，再不动了。
方南惊讶地架着他。与此同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疯了一样那么震动起来。
大约是郭学友带着阳阳已经上了车，左右没等到他回去，又找不到他，才这样打他的电话。
但是方南却腾不出手去接。
为什么呢，他眨着眼，盯着路小宇满是薄汗的侧脸心想，你还这么年轻，即便不用这种方式，能证明自己的办法也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青睐过这个年轻人，他喜欢过路小宇身上的那种直白和冲劲，甚至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再加上张士峰，能在远播的风浪里护得住他。
是他太高估自己的本事了。
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宁愿当初，从来就没有遇见过这个年轻人。
“是我……不想让你失望才对……”方南自嘲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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