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1)
自打懂事起，路小宇就是亲戚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别的男孩子还在院子里追着球跑，玩泥巴玩得一身脏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看完一整份的少年画报。
他的天性大抵如此，总是偏向于循规蹈矩一些，长辈说的话几乎没有忤逆的时候，对师长、同学都友善有加，不争不抢。最重要的，是他很偏好数字一类条理分明的东西，上学时候对旁人来说枯燥乏味的算数公式，对于他来说则像有无穷乐趣，不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最后计算出结果，他的心情总是高涨的。
察觉到儿子身上的这项特质，家人才在最终的商议下为他选好了大学填报的志愿。
说来也奇怪，他们一大家子，祖祖辈辈都在铁路运输体制里工作，亲爹还是个干警察的，周围认识的没有一个是干财经贸易类工作的，也没有做生意的，相关的专业压根不懂，更谈不上为孩子提供什么知识和眼界，就那么凭感觉，道听途说地选了专业，没想到路小宇倒是真的考上了。
从武大毕业以后，路小宇还有继续读研深造的计划，这一次，他查询了一下专业的国内排名，发现国际贸易排名第一的学校是在北京，便收拾了一收拾行李，转年就考到了对外经贸。
这一路考上来，他没怎么吃过苦，似乎数据、记忆、分析、类比这样的工作，天生就写在他的血液里，他生来就擅长。
想起刚来远播的时候，夹在一大批同期管培生里，他原本也打算继续保持着自己的一贯风格，在小组作业里安安心心负责自己拿手的数据处理工作，做好自己该做的，把展示的活计留给别人，那样让他感觉安全、感觉舒适，是方南给了他当头一棒，严厉地告诉他，所谓职人，已经不同于做学生的时候，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挑战不可能。
曾经，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方南的良苦用心，甚至还堵着气同对方闹过别扭，可是现在，当他一门心思，卯足了劲要大干一番的时候，方南却用同样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
先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路小宇在满是灰尘的简陋办公桌前坐下，放下笔记本电脑的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寓意的，他对自己说，仔细地想一想。如果不擅长人情世故的话，就不要去想人的事，将所有的信息当做编程语言里的一条条代码，再放在一起分析看看。
所谓的计算公式，不也是大量信息叠加在一块，经由足量的观察后总结出的既定规律吗？
郑铭源想要他留在陆沁身边，是希望就近找到陆沁的马脚，什么样的马脚，自然是如他所说，过往的这些年里，远播地产部在地方政府的招投标案里违规操作的证据。
而方南想让他做的，是不要被部门边缘化，一定要想出什么办法，让陆沁非要做点什么，将他赶走不可。
赶走一个新上任的总经理助理需要什么条件？
至少需要重大的失职行为才可以。可是仅仅只是失职未必就是陆沁想要的，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从来都不会是陆家人的眼中钉，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似乎在为郑铭源办事的这样一点联系。
那么如果自己犯下的错误，正好可以被证明是出自于郑铭源的授意呢？
这恐怕才是对方最乐见其成的方向吧。
但是这两样条件到底要怎么同时满足呢？尤其是，最好不要真的捅出什么篓子，连累到方南才行……路小宇不禁闭上眼睛，一边使劲把那天夜里在饭局上郑铭源说过的每一句话，提供过的每一条信息都回想了一遍，一边又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头痛啊，即便是理出了脉络，做这样的事情仍旧不是他的强项，但他得更用心一点才行，想想看，想想看，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是方南的话，他最怎么做。
正纠结间，放在桌上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之前的界面还停留在方南发过来的那条信息上，路小宇捡起来，发现这次，打电话过来的人换成了张士峰。
“第一天正式上岗，感觉怎么样？”张士峰在对面没心没肺地大笑，背景音是叮里啷当的儿歌和孩童的笑声，他没受处分，留职查看一个礼拜，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玩。但他似乎并没有忘记路小宇这个后生晚辈。
“地产部邪门的很我跟你说，跟他们总经理的气质一样，隐丝丝的，我看风水也不大好，你工位安排在哪了？资料室？不会吧，那地方都不朝阳，我们以前都叫那儿盘丝洞来着。上班第一天，给整得够惨的啊，还顶得住吗？”
“我没事的。您不用担心我。”路小宇回答说。
“我担心你做什么，你又死不了。”张士峰在对面反驳说，“我是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你一下，毕竟把你招聘进公司的人是我，不管你以后跟不跟着我干了，总得问一句，上班第一天，开心不开心。”
开心吗？好像不怎么开心。可是不开心吗，好像又没有。
路小宇品味着此刻的心理活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比第一天到远播报道的时候平稳了许多，曾经他也是个因为被领导数落两句，就躲在茶水间里流鼻涕的人呢，被谁看扁了，会生气，被赋予了过量的期望，又会很紧张，现在这样的状态，却好像久违了似的。
这过往几个星期的日日夜夜里，他纯粹了很多，办事干活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留在远播，留在方南的身边。
他蓦然想起方南说过的话，所谓的职人，第一件事就是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也就是工作，没什么开不开心的。”理所应当地，他那样回答了张士峰。
对面的张士峰似乎很讶异他的行为。
“你才多大，怎么一开口就是这么老气横秋的调子，谁教你的？”他怪叫道，“正儿八经地埋头猛干，那是在有目标的时候。但你以为给人打工，还能时时刻刻都有明确的目标给你吗？职场本来就是浑浑噩噩的。每个人的权力不同，职责不同，处理事情来受到各种阻碍，层层限制，没有能完全放得开手的时候，大部分的人生，都是要在不断的协调、妥协、等待、和一遍遍地打回来重做中浪费的，理想的定下一个目标就猛冲过去的完美状态哪有那么容易碰见？我跟你说，干工作呢，有时就和参禅一样，我脾气这么暴的人都能被磨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就说这事能有多水滴石穿吧。工作里百分之八十的时候，其实人是很迷茫的，这种迷茫会导致人怠惰，在真正的机会到来的时候惯性使然，不懂得珍惜，所以干管理的才总开口闭口强调责任性啊，理智啊，团队贡献啊这些，但在机会没来的时候呢，谁也不是神仙的，这种时候最该干的事就是养精蓄锐，让自己尽量地抱持状态的积极，也就是说，反正也不知道该干嘛才好，不开心白不开心嘛！”
路小宇又一次愣住了，这些话，从前还没有人对他说过呢。老实讲，他并不了解职场，之前看电视剧、电影，里边所呈现的，无一例外都是那种分秒必争的紧迫感和上进感，原来职场里，也有这么大比重的迷茫的等待吗？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的状况，也属于其中吗？那么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像张士峰所说的，就是一个机会吗？只顾自己心情的舒畅，而蛰伏着等待，对队友来说，是负责任的行为吗？
“可是，南哥他说过……”路小宇下意识地开口。
“你果然是受他的影响！”张士峰像是突然抓到了华点一般大叫起来，“我就说那家伙干嘛突然提出来让我给你打一通电话，我还在想这么一点小事，随便发发消息不就行了吗，原来是他给你讲道理只讲一半，非让我过来给他把话讲完啊。”
“把话讲完……是什么意思？”路小宇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以为那家伙现在跟我似的在家放大假吗？他进了现在远播最引人注目的项目组，每天看个什么合同文件，调取个什么数据库都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呢，能和我一样这么大张旗鼓地打电话和你扯闲天？他就是让我有空的时候给你来个电话，问一问你，上班第一天，开心不开心。要是不开心呢，自己找点法子，开心点咯。”
又回来了，又是这个问题，路小宇不解地拧起了眉头。
“工作，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保持在开心的状态呢？”
“这还用问？”张士峰很惊讶一般，夸张地喊了一句，“每个上班的人都知道吧，这么简单的道理，干点自己擅长的事不就行了？！”
干自己擅长的事，是在看不清前路的迷茫状态里最优的解答。
不容易出错，不会给他人造成困扰，不会因为轻易而冒险的决断，做出什么令自己事后后悔的事，因为有了之前的技艺和经验，还能不断优化现有的工作流程，在没有工作目标压榨的时候，反而能让心态平稳、积极起来，换一个角度，或许还能发现之前发现不了的问题。
为什么不呢？
路小宇忽然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意识到，原来一开始，竟然是自己最先误解了方南的意图。方南和郑铭源不一样，并没有满脑子想着把他放到一个位子上，怎么样把功用发挥到最大化的问题。
路小宇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白痴，方南和郑铭源怎么可能一样呢？
他想让自己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做做起来会让自己最快乐的事，他想让自己把所有的能力都展现出来，这样地产部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这样小瞧自己。
那是多么温柔的一句建议啊。
路小宇轻轻捏住了自己衬衣的胸口，五指并拢触碰到一块的地方都感觉到微微的发烫。
“我明白了。”他回答电话那头的张士峰说。
资料室的一面墙壁前，全陈列着一排存放档案管理系统运作手册和文件副本的玻璃橱柜，房间的确昏暗，仅仅是莹莹发亮的笔记本电脑的光线就足以照亮路小宇的一张脸。他挂断电话，从那一排玻璃平面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傻的表情，那是因为在高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就只能笑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