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12(1/1)

    墙上挂钟的时针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小满才醒来,刚睁眼就被明晃晃的日头照了个措手不及。

    他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把窗帘拉上,又蒙上被子打算继续睡,大余破门而入,催促道:“快醒醒,要吃午饭了。”

    这招十分见效,小满耽误什么都不会耽误吃饭,他三两下就换好了衣服走出卧室,一出门就看到谢恺之这倒霉孩子坐在窗户前,架着块大画板和颜料盘,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小满拿了个梨,一边啃一边凑过去看他画了什么,然而半天也没明白那些叠在一起的色块是啥。

    谢恺之放下画笔,喜滋滋地问他,“小满哥,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小满敷衍着应和了两声,“挺好的...挺好的,这画板哪来的啊?”

    “昨天晚上去学校把我的画板偷偷拿过来了,想死我了都。”

    “你悠着点,美工刀都割到手了,快去我卧室柜子里把医药箱拿来。”

    谢恺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谢谢小满哥。”

    “你们年轻人就是爱折腾,有家不回,偏要睡大街。”小满一边嘀咕,一边用创可贴将他手指上细细的刀痕覆盖住。“我给你贴个小创可贴你就这么感激,你爸妈养你十几年怎么不去谢他们呢?”

    “啊,菜烧好了我去端。”不等小满回答,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直到上了餐桌之后,谢恺之也只顾着埋头数饭粒,心不在焉,偶尔和小满视线相撞,也迅速地别开了眼。

    障子给他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柔声询问道:“怎么不吃菜呢?昨天睡了一整天不饿吗?”

    谢恺之嘿嘿地笑了两声,给小满和障子都夹了一筷子菜,“小满哥平时工作忙,多吃点。”

    小满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巴结我们也没用,你既然有监护人,特调部肯定会把你送回去的。”

    谢恺之沮丧地垂下了脑袋,又可怜巴巴地望向了程立夏。

    据他观察,昨晚陈小满是被程立夏亲自抱回房间的,他们俩的关系一定不一般,说不定能帮他求求情。

    然而程立夏无动于衷,只是不冷不热地扔了一句,“不吃就出去。”

    谢恺之觉得今天的饭菜有些苦涩。

    昨天前台拿报纸的社员不在,只有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喷水壶在给绿萝浇水,他穿着件普通的圆角立领唐装,皱纹像年轮一圈一圈地盘错在额头上、眼角边,手背上,宣示着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

    “请问前台那个胖胖的小眼睛社员今天没来上班吗?”小满问道。

    老人闻声转过了头,面容和蔼,“今天中秋节,放一天假。”

    小满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果然其他位置上也没有人。

    “那您......”

    “我是社长,你们要买报纸吗?”

    “哦是这样的,我们昨天在这里买了张几天前的报纸,但是经过核实,发现上面一则寻人启事的电话登错了。”

    社长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照片和字看了一眼,“原来是这个啊,我看看......啊,的确是错了,最后一位是9不是6。”

    果然是刊登了十年的寻人启事,连号码都背得滚瓜烂熟。

    老社长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以表歉意,“不好意思啊,行情太差,社员工作都不走心,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乌龙的确是害他们白跑了一趟,自己还当着程立夏的面醉得不省人事,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丢脸的醉话,程立夏什么都没提,他也不好意思问,只能靠工作来忘掉烦恼。

    不过小满见老社长也七八十岁了,这报社一定凝聚着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因此只是笑着开解道,“没事,没耽误什么。”

    小满端着茶杯,看着绿色的茶叶缓缓舒展开来,又沉入杯底,茶叶好像放得太多了,轻抿一口,被苦得皱起了眉。

    毕竟老一辈的人都很好客。

    杯子快要见底的时候,老社长开口说道,“其实,这寻人启事是没有刊登的必要了。”

    “也不能就这么放弃吧...孩子多可怜啊。”

    “这孩子,只是老蒋的执念罢了。”老社长叹了口气,“他哪有什么女儿啊,这照片上的,根本就是只妖怪。”

    小满一听到妖这个字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拿出笔唰唰唰就开始纪录。

    “老蒋是我当年的同事,这照片是他五十年前遇到的一只连理妖。”

    老社长站起身,打开了角落里的一个旧书橱,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就像梅雨天一个月没晒的被子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杂志,纸张发黄且脆,封皮上写着《霁海浮年》,刊号的年份还是19开头。

    这一期杂志至今在市图书馆都有保存,只因它上面纪录了一件大事。

    翻开第一页就是当年那则震惊全市的报道:‘霁海市首次发现连理妖’,标题还特意用了大写加粗的字体。

    配图是一张很老的填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憨厚。还有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孩,很瘦,攥着救命稻草一样地攥着年轻人的衣摆,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惊慌,却对着镜头扯出一个腼腆的笑。

    据记者说,机缘巧合之下,他在孤儿院遇到了这只连理妖,和她一起生活了半个月,她食量极小,几乎只喝清水,记者教她识字、给她读绘本上的故事,她几乎将他当成了父亲,十分依赖。

    署名是蒋青,也就是照片上那个年轻记者的名字,而投稿日期是3月27日,往前推正好是3月12日,和几十年后这场连环失踪案对上了。最重要的是,连理之前待的孤儿院,恰好就是挖出尸体的那家。

    3月12日。

    孤儿院。

    案发时间、抛尸地点,都对上了,不会只是简单的巧合。

    说起连理这种妖怪,虽然百年难得一遇,但是关于它的传说在霁海市流传得倒是挺广。

    小满也早有耳闻,道毕竟是都市传说,亲眼见过的人没几个。因此在看到林先生那副同名的画作时,也没有人多想。

    晋《中兴征祥》曰,“王者德则纯洽,八方合一,则木连理。连理者,仁木也,”

    自古以来,连理就被视为祥瑞之兆,常被用来歌颂君王的功德和太平盛世。除此之外,连理枝还象征着至死不渝的爱情,男女结为夫妻也被称为喜结连理。

    但在民间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连理之木在天地精华的滋养下可修炼成妖,外形上与七八岁大小的孩子没有差别。

    此妖极其稀有,如若有幸见到,定能飞黄腾达,非富即贵。

    而这个年轻记者的人生恰好应验了传言,连理妖的报道一出,各种采访邀请向他一股脑地砸来,他俨然成了霁海市的红人,后来甚至跻身进入城市的管理高层,当选为市长,还娶了富商之女。

    从一名普通的报社记者晋升成整座城市的最高领导人,如此戏剧性的命运,堪比爽文小说里的金手指男主角,与那只连理妖的邂逅仿佛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自此平步青云。

    连理,果真是祥瑞之兆。

    当然也有人认为这纯属巧合,一张普通照片而已,怎么能说明这小女孩就是连理妖呢?整篇报道说不定就是记者胡编乱造的。

    “前任市长的人生还真是传奇。”小满感叹。

    “但现实总是不尽人意的。”老社长浑浊的眼睛盯着书橱后的阴影,“连理妖行踪莫测,在几年后又消失了,再也杳无音信。”

    它真是一只孤独至极的妖,草木尚且能成群地生长在一起,形成葱茏的绿色丛林,而它却在钢筋水泥的人造丛林中流离失所,彷徨了几百年、一千年,也未必能遇到一个同类。

    而它信赖的人,坐上了这座城市最高领导者的宝座,还会像当年一样,给他念绘本上的故事吗?

    “难道连理妖消失之后,他的好运就停止了?没这么邪门吧?”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毕竟他离开报社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了,事业上还是一帆风顺的,只是听说婚姻家庭不太幸福,也没有子女。等到再联系上,就是十年前请我们帮他登寻人启事了。”

    “原来如此,晚景凄凉啊......”小满若有所思。

    “对,也是挺可怜的,所以想找到当年那只被他当做女儿的连理妖,聊以慰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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