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后(1/1)
两年前。
大雪三日，天地一白，西山陷入无边死寂。
“好冷啊。”
白晞微卷的眼睫毛上堆着一层薄霜，轻轻嗫嚅，挂着血丝的薄唇皲裂，几块死皮泛着白。
他裹着浸了雪水的大氅，一身寒气，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似负重前行，不知行了好久。
一直望不见前路，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迷了路。
撞见老樵夫，实属是个意外。
老者凭空出现在前方，一动不动的，满是沟壑的脸印着的黑斑，他眉间落了一层雪，似乎已经在原地久等多时。
白晞停步，不解地问：“雪后山中应是无人，阁下莫非是山中鬼怪？”
老者见他来了，手脚毫不僵硬地放下背上的柴禾，还递过来一壶热酒，答道：“你尚且不知今朝是何年月，竟然过问老头子是否异类。”
老者阴恻恻地看着他，一句话便戳中白晞的死穴。
白晞脸色略变，心里责怪自己，实在大意，路远不可测，一不小心竟忘了时辰。
不，不对……他忽而觉得哪里不对，猛地咳嗽，咳得佝偻着单薄的身子，他右手微颤着从怀里掏出的龟壳和几枚铜钱。
铜钱滚落于皑皑白雪中，无声无息，白晞一惊，莫名的恐惧令他后退两步，但瞧着老樵夫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他几乎笃定地说：“你我此生无缘，永不相见，您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说完，白晞隐约听见一句“妖怪世子”，太过刺耳，他用尖利的指甲掐着手上的口子，痛得他紧咬住鲜红的唇瓣。
他蹲在雪地里，头疼欲裂，他忘了时间了。
的确，他是异类，能勘破每个人的一生，他拿着结局，自然可以预料，是否会有机缘与老叟相识。
无缘，便切断所有可能产生的联系。
而此时，一个注定不会相逢的陌路人，意外出现在你的面前……白晞咽了口水，老者拂过千里寒雪而来，只怕来者不善。
老叟捋着髭须，眼里似有悲悯，却不肯解释，反而像是在看好戏一般提醒：“小友忘了吗？你已经死了。”
死人，自然记不得时辰。
白晞猛地浑身一颤，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像是耍着皮影戏般，一幕又一幕的重现，更是令他如堕冰窟。
对了对了，他早早算到自己大限将至。
瑞雪年、上元佳节、失语的咒骂、一辆失控的马车……他瞧见不远处的断崖深不见底，漆黑一团，里面像是有着食白骨的恶鬼蛰伏着。
他以为自己行了很远，却一直在断崖边徘徊。
他的心一瞬间便提到嗓子眼，甚至清楚记得那一刻的恐慌，近乎心悸。
他想起来，他、他当时就坐在……坐在那辆失控的马车之中！
老叟看着好似痴傻的白晞，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明知死期，却无人救赎，眼睁睁的见着自己送死，却无力回天，实在难为你了。”
白晞的眉心有着解不开的死结，他僵硬地转头，近乎崩溃：“你全都知道！？”
既然全都知道，那为何像个看客一样？
老叟的眼角有粒泪痣，看起来慈眉善目，他瞧着犹如古井般幽深的悬崖，慢悠悠地答道：“断崖之下，非恶鬼，而是你的新生。”
白晞一怔，缓缓滑跪在地，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双生了冻疮的手，慢慢捂在温热的脖颈上，那的确是鲜活的血肉。
他猛然站起，紧紧攥住老叟的袖口，近乎迫切地问：“我想问、想问……今夕究竟是何夕？”
“今日是正月十六，”老者深深瞧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死后的第二日。”
也是新生的第一日。
白晞提着的心陡然落下，他不发一言，只是席地而坐饮了一口温酒，那犹如鲜血的酒液流过圆滑的下颌。
白晞忽觉落寞，扯着喑哑的嗓子问道。
“世间没有复生，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为何……是我？”
老者没有回答。
又一轮寒风裹挟着万里之外的雪而至，老叟的华发上覆了雪，褶皱更是一瞬间爬满整张脸。
老者已是风烛残年，说来也算好了大限的时辰，自然知晓出了何事。
他悄悄背过身，柔声道：“去吧，你可以寻到前路了。”
鹅毛大雪霎时铺天盖地，白晞连同老者一并消失于一片白茫茫中。
至于那最后一句话，也随之消失在风雪中。
“不出意外的话，你可以遇见他了。”
*
风雪已停，山路却还是难行，白晞顺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见一座观雪亭。
他正想歇脚，不想亭中有人，白晞心中一喜，刚想走近，便被雪亮的剑光晃了眼，吓得惊退两步。
他扫过亭边老松树，见到一名黑衣侍卫抱剑而立，对方此举不算友好，白晞碰了一鼻子灰，却并未打算离去。
“噫，何处误闯而来的美人？”
亭中人轻轻哂笑一声，白晞倏地抬头，只见那人披着墨色鹤氅，端坐着饮酒，几乎要成为雪景中的景了。
白晞当即便愣住了。
亭中主人有着武者的气势，白晞细看一眼，那人剑眉星目，眼里好似含着桃花，鼻骨挺拔，唇线极长。只是肤色略黑，不过英气却是十足的。
此时不止是惊了，更是不解。
白晞步入观雪亭，开始打量对面那人，说道：“我见过你，很早很早之前。”
不过时隔太久，那人身份高贵，应该不记得了。
白晞回想着书中所载，景王司马延，国主胞弟。经韬纬略，尤善兵法，有平定辽西之功。性多疑，不见喜怒。此外，丹青极佳。
白晞摩挲着手心的铜钱，心里想着，既然是新生，他的运气当真是不错的，景王就可以保他的。
不过，说来他与此人前世是无缘的，至多也就是一面之缘。
既然前世难遇，为何今生绕个路便能见到？这般巧，只怕来日羁绊不小。
他头疼地掐指一算，更是一惊，他看不清景王的结局，眼前一片灰暗，令他莫名心慌。
他不死心，再算一卦，果然还有更糟的。
难道复生的代价是，不能再预知他人的未来？
“哦？”对方微微蹙额，打断白晞的思路，不过果真是不记得了，略带疑惑地问，“你我是何时逢面的？”
白晞但笑不语，却转移了话题，恭谦地行礼道：“小人白晞，因不识路，误入王爷别院，实在抱歉。”
对方那人，也就是当朝景王看起来并不介意，只见他比划了一个“坐”的手势，见到白晞入座，这才开始打量他。
不同于白晞探究般的琢磨，景王带着威压的眼神只是轻轻扫过，白晞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地卷起抚平脏污的青灰色外袍，假装镇定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想到是滚茶。
白晞脸色一变，烫得咋舌，急忙转身吐出。
对方此时忽然惊呼，“唔，本王记起来了，的确见过。”
却也不算早，三年前的围场春猎，他闲来无事绘过一副百人春宴图。彼时春光大好，白晞曾入了他的画。
记性不好的景王略一迟疑，说道：“但你当时，好像还不是这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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