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醒(1/1)
“有没有口袋，我都会选死掉的那个。因为死掉，就可以重新再来一遍。”
季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漂浮在距他只有一臂的空中，他侧着头，眼角沁出一颗泪。若不是伸出的手直接穿过他的面颊，我想帮他擦掉眼泪的人应该是我。
刀锋划过喉腔的瞬间，迸出的血溅到我脸上，炽热又甜腥，融散进周遭的空气。我用力把眼睛转向他，不是为别的，只是期待如果他能多看我几眼，会发现失焦的瞳孔前盛满了留恋。
我舍不得他，每一刀下去，他都在给自己的生命刻上休止符。
灵体尚能徘徊在人世的时间里，我陪他度过了最后一夜。清晨阳光从船窗外射.进来，洒在他平放于胸口的指尖上，一如往前，我努力回忆着他轻触我睫毛的感觉，细痒，像偶然坠落的蝴蝶。
可这些终究变得空空如也。
太阳跃出海平面，天光大亮。他们三人并肩躺在床上，福星侧身呢喃，“弟弟，别怕。”
“弟弟，别怕。”
一遍又一遍。
季子的喉头滚动，他眼眶红了，我鲜少能看见他如此动情的时刻，他于我来说，冷漠是常态，情绪波动的唯二方法是生气和做.爱。
因此他这般哭起来，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
仔细说，我们虽是兄弟，却从未以此相称，他是我弟，可我也从没叫过他弟弟。
在各种状况下，我才是那个被保护完好的人。他惯以一副大人的面孔周旋，不论是骂荤话还是挥拳头，他才是笼罩在我面前不可攀取的城墙。
所以，是因为这面墙千疮百孔才哭的吗？
船笛长鸣，小川号终于靠岸。
我见他把天佑和福星送出房间，反手锁好门，那把沾染了好几层鲜血的匕首藏在他枕下，半是剥落，半是干涸，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抿过刀锋，亮银色又重新显露出来。
他席地而坐，持刀的手坠在身侧，仰头望着天花板的眼神无波无澜。他是块漂在海上的浮木，没人愿意捞起，所以他选择让自己下沉。
Jade，我的Jade。
小秋不是，季子也不是。
只有在德国那八年的Jade，才独独属于我。
在他提手把刀尖对向心脏的那一刻，我是时候该离去了。
我想我们再度见面，该是下一次生还。
——
睫毛有轻颤的感觉，我睁开眼，传进鼻腔里Dallmayr咖啡的香气浓厚温醇，一如我在慕尼黑时常饮的味道。
缓了数十秒，我才抬起小憩时被压得麻木的小臂，恍然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桌上的茶杯，屋顶的吊灯，墙面上丢勒的仿真油彩画，最靠近我的这幅《青草地》，边缘已经泛黄脱色。
我记得这里，或者说，我想起了我在哪里。
这是我和Jade平常下课后等待对方的‘据点’——是一家咖啡店。老板是慕尼黑人，来东德定居了十几年，盘下了这家学校对面的店铺，拾起他做咖啡的老本行。
路口右转便是菩提树下大街，来往游客络绎不绝。Jade考上大学时，我们一起走过一段，无关夏冬，菩提四季常绿，我还踩着道边铺盖的落叶，Jade皱起的眉头已经是悉数尽然的不耐烦。
“能走了吗？”他插着口袋，碎发下的眸色黯淡。
“可这还没到半程。”
“我累了。”没等到我的回答，他转身往回走。
“Jade！”我追上他，拽住他衣袖的边角，“陪我走完好吗？”
他先对上我的眼睛，接着目光下移，被盯住的指腹突感发烫，我怯怯地撒开手，看他不曾留恋的大步往前。
?“只要椴树在菩提树大街上欣欣向荣，柏林永远是柏林。”
玛莲娜的歌声仍在回荡，可我再也没去过那里。
“Ben，你弟弟的咖啡可以上了吗？”
撸起半袖的老板敲了敲我的桌面，打断了我出走的思绪。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街对面正在等红绿灯的Jade，背着黑色的书包，依旧不苟言笑。
我微笑回道，“上吧，谢谢。”
绿灯亮起，他的身影混在人群中，下巴埋在灰白纹的围巾里，只有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开，偶尔露出光洁的额头。
趁着老板端来咖啡的空隙，我问了句，“今天是几号？”
“12月17日。”他抿出的酒窝隐藏在络腮胡里，又轻巧地说道：“圣诞假期开始了。”
“年份呢？”
他大笑出声，“Ben，今天可不是愚人节。”看着我略带认真的眼神，他还是耸肩回道：“2015年。”
说完这句，他直面迎上推门而入的Jade，摊开手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噢！Jade，你真应该劝劝你哥哥，他读书都快读傻了，竟然问我今年是几几年。”
我看到Jade低头抿唇，笑得温和，无意义地打着圆场，“他可能昨晚没睡好。”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他便朝我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他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淡，翘起的嘴角垮下去，绷回成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
真是奇怪。他的嘴唇明明自带弧度，外人总说他无论何时都是笑着的，可每当我们面对面时，上下唇合并的柔软线条便成了颠簸的过山车，把我的心抛到空中，又跌落地面。
他周身染着寒气，拎着背包落座，先喝了口热咖啡。
我的脑子还是不甚清醒，有些分不清记忆里浮现出的血腥场景是现实还是梦境，我大胆地握住他的手，指腹温凉，却被他迅速甩开。
“嘿，这是公共场合。”他警告我。
挣开的手指圈出杯把儿，并未擎起，只是上下摩挲，他探出身子，又压低声音，“昨晚还不够？我可是牺牲了复习时间来满足你的。”
我经不起他的下流调侃，耳廓没出息般红得厉害。
“考试还好吗？”
我的记忆慢慢回流，想起他今天考的是古典文学史，他惯讨厌的学科。
果然他后靠着翻了个白眼，低低啐了句，“Schei?e!（操） ”
我看着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摸进衣兜，大概两秒，他认命般仰天叹了口气，阖眼骂我：“Fxxk u,Ben.”
我知道原因，是因为我在出门前偷偷掏走了他的香烟。
他从十五岁开始抽烟，愈演愈烈，之间戒过一段时间，却因为该死的古典文学史重新拾了起来。
Jade成绩很好，也不像我这般死读书，他聪明，理科学得很快，但偏偏遇到需要大部分背诵的科目，总是背得又烦又恼。
“走了小川。”
他不再叫我‘Ben’的时候，就会叫我小川，可他从不允许我叫他季子。我国语差劲，只听说中文的“季子”与“继子”同音，他不喜欢。
余下的热美式一饮而尽，我披好棉袄，同吧台后的老板摆手分别。Jade刚好停在门边，他一手扯过我的背包，单挎在肩上，自己的则拎在手里，用眼神催促我快些提紧拉链。
风灌进来，棚顶的圣诞铃铛叮咚作响，门一关，便瞬消在柏林晚冬的街道。
天色渐暗，我看到远处菩提大街亮起的晚灯，透过树影，像丛间腾跃的萤火虫。
我跟在Jade身后，迎合着他的步伐，光圈明灭，背影拉长在我脚边。我埋首，贴近，把自己彻底与他包裹交融。
“Jade.”我学他一样把下巴兜在围巾里，碎碎念道：“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街对面亮起红灯，他住脚，我也渐停。
人车川流，他侧脸，用挑起的眉锋再度询问。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我梦到，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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