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会是被同学欺负了吧(1/1)

    在出诊的时候,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梁钧抽空望了一眼,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是赵典发来的。

    上次的谈话没能让他丧失兴趣,他好像比以往更沉迷于这个解谜游戏之中,而且始终认为他当年的失踪必有隐情。虽然赵典没有明说,但从他的字里话间可以推断出,他很有可能在怀疑梁钧自导自演。他发消息从来不考虑时间地点,也不在乎会不会让梁钧觉得烦。当然,他也无需在意梁钧的感受,毕竟他连自己是怎么搞到他号码的这件事也未曾掩饰过。他就这样大剌剌地,提供着一个明晃晃的讯息:我在调查你,我在监视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好像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朱铃的兴趣,大概是因为从她身上再也没能找到值得发掘的东西了。他现在的兴趣转移到了当年梁钧失踪时的几个朋友身上了,尤其是最近才刚联系上的贺央等人。

    他的这条消息是这样说的:

    你那几个好朋友里还有做危险管制药品生意的啊。你知道吗?

    “危险管制药品”可真是一个文绉绉的词。他发现贺央家酒吧的事了吗?一般来说,他这些骚扰消息梁钧是不会回复的,但是这条再不回复,分分钟会被他扣上知情不报的罪名,于是等出完门诊,他便回复道:“谁?你确定?”

    赵典很久后才回说:“听说的。算了,和你的案子应该也没关系,我又不是缉毒科的。”

    听他的语气是不打算往下查了。梁钧没由来地松了一口气,但也明白这更加肯定了烈哥说的话。贺央真的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干净清白。而且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加粗心:这些年来有那么多时间消灭痕迹,怎么还是会留下小尾巴被赵典发现?

    当然,他并不是贺央的谁,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现在应该操心的事,是不知道邱其店里有没有合适的录像机。上次随口和钟越方说了,但是后来到家了才回过神来想到,录像带应该有不少品种,也许要特定型号的录像机才能播放,而且邱其那也不一定愿意提供租借服务。思来想去,还是过去问一下比较稳妥。

    “你朋友的录像带是哪一种?”

    邱其这样问,梁钧“呃”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只能很没有可信度地比划着:“大约这个大小,黑色的……”

    “你等一下,我拿样板给你看。”邱其在柜台后面翻了一下,找出了几盘录像带,每一盒的大小式样都有细微的区别。梁钧从里面挑出了觉得最像的:“好像是这种。”

    “应该是,”邱其点点头,“这是VHS录像带,九十年代最流行的家庭录像系统。现在都时不时有人来找这种播放机呢。”

    梁钧很意外:“很多人找吗?我还以为这是早就淘汰的东西呢。”

    “的确是淘汰了。”邱其说,“来找的,基本上都是为了看以前拍下来的录像带。以前还没有数码相机的时候,很多人用这种录影机拍视频的,之前还有个阿姨带了一大堆录像带来,全是她家孩子小时候开生日会的录像。”

    “这样啊……”梁钧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那个朋友的录像带上写着‘生日快乐’这几个字,可能也是他小时候的生日录像吧。”

    邱其找出了那台录像机,仔细擦拭检查了一番,然后告诉梁钧可以租借:“如果你的朋友想把录像带的内容数码化的话,也可以找我。”

    “还可以数码化?”

    “嗯,”邱其说,“看你朋友想要怎么样的画质,如果要求不高的话,可以直接刻录到DVD上,如果想要清晰一点的,就要用专门的转换器和软件,我可以帮忙。”

    “好,谢谢,我会跟他说的。”

    邱其还有东西要修理,跟梁钧说完话就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店里的电视机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梁钧不由自主地站在原地看了起来。

    新闻讲的是前阵子少女失踪案的事。这件案子从少女失踪开始就是全城的焦点话题,更不用说之后跌宕起伏的少女出现、民居蒸发、新的受害者尸体被发现、案件反转这样离奇的情节,仿佛是一串无穷尽的鞭炮,源源不断地有新的爆点出现。主持人说最近邝蕙的家人不断收到陌生人的滋扰和恐吓。

    和梁钧当年只有一个名为“L”的代号不同,邝蕙失踪时,家人就已经到处转发寻人启事,她的名字和信息都是公开的。虽然她的审判还遥遥无期,但已经掀起了嘉年华式的道德大讨论,她的家人更是已经搬家避难。记者前去探访时,只看见已经搬空的住宅门口被人喷了红漆,写着硕大的“杀人犯”。

    梁钧看得有点愣神,邱其则抬起头说:“都没人记得那个男的了。”

    “……什么?”

    “那个绑架犯。”

    “的确……”在公众激论女孩犯下的罪行有多罪恶滔天的同时,那个绑架犯没有真名,没有正脸,也没有被人讨论的价值。媒体长篇大论地报道那个被害十六岁少女的贫苦身世和渺小的梦想,她如何希望满满地踏进这个繁华的城市,甚至还比较着她和邝蕙那过去一直一帆风顺的中产人生,从而塑造出一种对立和必死的宿命感。在当下只能听见一种嘈杂的声音:邝蕙不应该那么信任网友,她不应该到网友家中去,她不应该自己蠢还拖人下水,她有力气杀人为什么没有力气反抗,她还故意撒谎……

    节目还在播放着,店里一个也停下脚步看电视的顾客评论说:“杀人要偿命,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说的……”梁钧望了他一眼,邱其则无意与他讨论,低下头似乎没听见。等那人终于发表完了意见、走出去之后,邱其才重新捡起了话头:“说她比绑架犯还坏也太过分了吧。她在那种处境里……”

    梁钧点点头,假装自己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急忙转移话题:“你在修什么?”

    少女失踪案让他当年的案件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他本能地便想要回避,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不知情的人讨论这个话题。加上大众观点并不同情受害者,反而倾向于将他们的不幸归结为他们自己的过错。梁钧没办法站在这样冷眼旁观的立场,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反抗不自救”的话。他记得那种深陷在恐惧之中、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感觉,勇气根本无从寻觅,除了徒劳的祈祷和害怕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邱其把聚光灯调亮了一些:“在修表。”那是一只很普通的蓝色电子表,表盖被完整地掀了起来,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替换里面的机芯元件。

    这种电子表明明看上去很便宜,换出来的老元件都有生锈的迹象了。梁钧怀疑维修的费用恐怕比买新的还要贵一些:“这只表很贵重吗?”

    邱其听到似乎乐了:“不是。就是普通的电子表,很便宜的。”

    “那你这样修起来不费劲吗?”

    “帮一个小孩修的。”邱其说,“说是手表被同学踩坏了。午休的时候来的,问我下午放学的时候能不能修好,感觉好像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手表是戴在手上的,无端端地怎么会被人踩坏。梁钧说:“不会是被同学欺负了吧?”

    “可能是。”邱其说,“他没跟我说。”

    他准备要把表盖装回去,但这时候梁钧才发现那不是轻松的活。这种廉价电子表本质上都是一次性用品,自打在工厂诞生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人闲得来修理它,塑料表盖和底座是一次成型连为一体的,邱其是将表盖整块割开了才得以将它掀起,此时他想把表盖盖回去,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塑料表盖融回去。他从一边的小工具箱里找出了一捆各色的修补用塑料卡,逐一对比挑出了颜色最接近的那张,用热源将它融化,然后用镊子尖挑起半流动的塑料液滴,沿着表盖的割缝,一点点地将它重新密合地拼接回去。修补完后便是仔细的检查和后续的打磨,不停地精雕细琢,折腾了好久才将表修完。

    这样耗时耗力却没什么太大意义的活,他还做得那么认真,几乎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邱其把手表用酒精湿布擦好,装进塑料的自封袋里,没过多久,手表的主人就来了。那是一个瘦弱的戴眼镜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显然是刚刚放学,一脸不安地踏进门,邱其便朝他挥手:“手表修好了。”

    小学生接过那个袋子,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被惶恐所替代。他支支吾吾了一阵问:“要多少钱?”

    邱其说:“十块钱。”

    小学生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放下钱道了声谢就欢快地走了。

    梁钧目送着他离开。他心里知道这个价钱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劳动价值的,但嘴上却忽然想开起玩笑:“怎么还收钱啊?”

    邱其听了一笑:“总得收钱啊,又不是开善堂。”

    那天回家的路上,梁钧好几次想起了刚才的那只聚光灯,以及灯下邱其专注地把表盖一点一点地粘回去的剪影。人不可能跨进同一条河流两次,但却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从当年贺央平康正直地扶起对手,到今天邱其为少女辩护的话,再到给小孩做近乎免费的修理。他们的言行都光明到不像真的,如果换了那个怀疑论者赵典,可能会毫不留情地评价他们的表演做作到一个点,肯定是有什么阴暗的真面目需要这样矫枉过正的掩饰。赵典式的猜忌有可能是对的;起码对于贺央,他很可能是对的。梁钧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这类人,还是像喜欢一种画风一种音乐流派一样欣赏这种善行。但他能隐隐感受到自己的心,如同无法抵抗重力的苹果一样为之自由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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