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复乐园(2/2)
“不。”埃尔文觉得自己得向这个孩子投降了,要是处理不好这事别说睡不好觉了,他也良心难安:“那我给你读书,读到你睡着怎么样?”
他本不应该这样的。
可即使如此,心中仍有声音让他这么做。
……如果是因为他而吓得不敢睡的话。
就当是为了那微渺的可能,为了证实父亲的猜想,为了人类……
……他不介意当个道貌岸然的执棋人,当个舍身饲虎的死士。
小动物眨了眨眼。它看向埃尔文,那双金瞳还警惕地睁着,在烛光中格外瑰丽。它的鳞片透出似有若无的微光,浑身不断散发出热意,像个小小的暖炉。
“你骗人!就是笛子声!”伊弗莉特喊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你要是被淹死了怎么办?”
…………什么倒霉孩子。
他没再说什么,只好也躺到床上。见小家伙缩在被子里仍然惊魂甫定的模样,埃尔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轻声说:“睡吧,伊弗莉特。没有吹笛人,有的话也不会到有大人的地方来。”
“没有吹笛人,”埃尔文扶额,“你别担心,那是假的。而且我不会淹死。”
埃尔文记得在伊弗莉特刚来不久的时候,利威尔曾在办公室问过他,她既傲慢又无知,还是个不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小鬼——你真觉得她会听你的话,你真要利用她?
埃尔文当然是要拒绝一起睡的提案的。他堂堂调查兵团团长,在墙外和巨人厮杀了十余年,在墙内政界周旋得如鱼得水,还禁不住一个小孩的哀求眼神吗?
女孩似乎是对埃尔文挑的古板故事不太感兴趣,又或者白天确实玩累了,在男人低沉的读书声中,赤红色的小动物呼吸渐渐放缓,搭在他膝盖上的尾巴也滑了下来。当埃尔文读到故事末尾的时候,蜡顶的烛光摇晃了几下,终于燃尽了。
他陪着伊弗莉特下楼看了一圈,果然是冬天晚上的大风吹过没关紧的窗户发出的吱嘎声。可女孩被吓得有点草木皆兵,她原本都睡在自己的房间里,今天不管埃尔文怎么劝都不愿意自己一个人睡。
小蜥蜴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建议。埃尔文拿过那本伊弗莉特晚上读的童话,挑了个看上去不那么儿童邪典的,开始读起来。
“……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喷火烧吹笛人了吧?”雌雄莫辩的空灵声音这么说道。
自从他进入调查兵团,选择走上这条尸骸之路,他就再也没有和别人深交的资格了。每一天都可能是他的死期,和任何人建立深入的关系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他的责任心不允许他这么做。为此,他别过了自己的朋友,别过了最让他情难自禁的玛丽。哪怕以后再碰到让他心动或乐意交往的人,也只能选择放弃。这样的生活已经太多太多年了……久到他快忘了作为“普通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埃尔文满身水汽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他的头发湿嗒嗒地垂在额前,衣服草草套在身上。看着扑上来抱着他的孩子,埃尔文想,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要把这小屁孩扔给韩吉。
所以这样的伊弗莉特被自己带回来,对于她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船舵,在不懂事的时候就误入了别人的棋局。埃尔文虽是主谋者,却无法否认这种做法的不道德。
……嗯。
埃尔文静默地看着靠着自己的手臂,在睡着后不自觉变回人形的女孩。与蜥蜴形态温暖的身躯不同,她浑身冰凉,脸色在微弱的星芒下白得不像活人——埃尔文曾看过许多失去血色的尸体的脸,他对此无比熟悉——要不是她微微起伏的胸脯,这孩子已经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寥落的星光透过窗户洒落下来,又是一个新月的夜晚。
可这个可悲却不自知、无依无靠的孩子,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异能降临,像是隆冬时节里忽然停留在他肩膀上的鸟雀,几乎快要打破他不能和人“建立关系”的准则。
“……可是我睡不着,我害怕。”伊弗莉特很坦率,好像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不怕吗?”
可现下的伊弗莉特,她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做什么都带着稚嫩的孩子气,如同懵懂又调皮的小动物,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去学校才对。
埃尔文正在收拾东西,他眸光一转,波澜不惊地回答:“嗯,会的。”
埃尔文感觉自己的心很累。他不应该和这个年龄的小鬼开玩笑的。
埃尔文看向女孩的目光像卷起黑色漩涡的深海,晦暗而深沉。月华之下,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伊弗莉特扒拉着厕所的门,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埃尔文,埃尔文!我听到笛子的声音了,你快点开门!他来了!他来吃我了!”
那时的伊弗莉特浑身充满了火药味,狂傲危险又肆无忌惮。可是,她的心思太过于通透,也太过于幼稚,比五六岁的幼童还要不明是非。埃尔文知道掌控拥有巨大破坏力的人很难,但是驯服心智不成熟的幼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有足够的自信让伊弗莉特信赖他,依靠他,为他所用。那时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毫不犹豫——因为他早就为了那个假说走火入魔了。
女孩似乎还是觉得不安全,翻来覆去滚了一会儿后,埃尔文看见那一团被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样瘪了下去,一只蜥蜴的小小前爪搭在了枕沿。
“……”埃尔文说,“伊弗莉特,你听错了,那应该只是风刮在窗户上的声音。”
埃尔文索性也不再劝她,自己先收拾了一番然后去洗澡了。十几分钟以后他为自己这个回答感到后悔。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体验过后悔这种感受了。
“我不信!”伊弗莉特忽然哽咽起来,“你开门,你不开门我就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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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闭上双眼,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慨叹。
“这样才对,我要是被带走吃掉你明天就看不到我了。”伊弗莉特说着,她神经质地确认了几次埃尔文房间的门和窗都被锁起来后,才拿着自己的枕头扔到他床上,颤巍巍地爬上去鸠占鹊巢,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