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风礼(1/1)
并不是所有的将士都能进城的,大多数将士兵分两路,于城外的南营和北营驻扎暂留。
当然,那里也有属于他们的接风宴。
南宫煊带着一个副将和一百亲卫进了金华城。
南宫煊原有三个副将,另外两个,马革裹尸,先于他们回了家。
幽幽暮色下,城中楼阁燃起一盏盏明亮的火烛,平南将军南宫煊每多行一步,万家灯火就会多点亮一盏。
他们就如同约好的一般。
——照尔归家路。
头顶墨色天幕落白雪无数,身侧灿烂灯火照前程锦绣,行军迟迟,车马缓缓,铁蹄踏红梅,如血染山河。
南宫煊轮廓刚毅,神色冷峻。
对所有欢呼雀跃、夸耀赞赏统统置若罔闻。
雪花于灯烛暖黄色光芒的映照下,纷纷扬扬,南宫煊自是不会撑伞而归,于是如柳絮纷飞的雪落满了他的战袍。
纯净的大雪,似乎能洗去一身的血污,南宫煊目光寂寂,忽地有些悲凉,但又心神宁静。
他终是不能陪着自己回来了。
红笺小楷里,那人带着枫叶般火红的情意,终是满身箭羽凭着一腔孤绝,投了南江乱流。
——尸骨无存。
连名字,都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姓氏。
南宫煊觉得,天若是有情,班师回朝这一日的漫天大雪就该是为他而下的。
没有人比他更值得欢呼,称赞,那些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功名,都有他的一半。
可自己怎么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南宫煊的面色不仅仅是冷漠,还带了三分肃杀,三分悲凉,他孤身驾马前行,旁若无人地缅怀旧人。
作为硕果仅存的副将,许明鉴忽地催马过来,指了指阳春楼的黑底金字的木牌匾,压低声音,神秘道:“大帅,您知道金华城这两个月最吃香的头牌是哪家的么?就是这家!人称北柳南音,这个‘音’指的就是阳春楼的苏音尘,一个男人不去边疆打仗立功,偏偏在这秦楼楚馆里摇曳风姿,您说这金华城的世道是不是变了?”
南宫煊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过此时已经走出一段路,他看的自然不是牌匾,而是一处有着朱色栏杆的阁楼阳台,风雪中立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红色身形,红纱斗笠完全遮住了他的容貌,但南宫煊能确定的是,他在看自己。
副将的话依旧在耳边絮絮叨叨,南宫煊却一瞬间失神。
眼熟!
好眼熟!
“……要我说,这个北市白雪楼柳叶姑娘也是委屈极了,硬生生被这男人压了两个月的风头。要是我那不得气得跳楼啊!也不知道这个苏音尘拥有如何惨绝人寰的脸,能让金华城权贵皇亲相争啊!哎,大帅你在听么?”
南宫煊被一声大帅惊得回神,以往在南江,许明鉴用这样急促的语气叫大帅的时候一准没好事,以至于他神经紧绷,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肃立起来。
很快又想起这是纸醉金迷的金华城,才勉强安了心,侧首瞥了许明鉴一眼,咬牙怒道:“闭嘴!”
“唉,我就知道您没听……”许明鉴语气甚是失落,大帅对很多事情都不太感兴趣,没曾想过连这种美人的争奇斗艳都不上心。
“哎哎!大帅!大帅!苏音尘在看你啊!”许明鉴声音陡然拔高,跟个号角搁在耳边吹得一般,语气异常激动,指着那个扶着栏杆,映着风雪,一身红衣还戴着斗笠的人。
南宫煊瞪着许明鉴还没来得及看过去,剩下的一百亲兵倒是频频侧首,情不自禁地向许明鉴指的方向看去。
此刻,阁楼之上灯火幽暗。
那红衣人似乎被这边一群人的目光惊动,知道底下人在看自己,他抬手缓缓解下红纱斗笠,随手洒脱一扔,只是那方向明显是冲着南宫煊去的。
眼看就要砸中,南宫煊猛一抬手,接过了来势汹汹的红色斗笠。一股似有若无的沉木香气浮了上来,明艳的色彩刺激了南宫煊的瞳孔,总觉得这斗笠透出绮糜缠绵的气息来瞬间有些烫手,南宫煊微不可查地皱眉。
这一抹红色于南宫煊处格格不入,南宫煊看向阁楼上长身玉立的人。
苏音尘身姿出尘,红衣蹁跹,微微寂寥的身形背着朱门阁楼的光亮,拿下斗笠的他墨色长发翩飞,虽依旧看不清神色,但隐隐瞧见一个明艳的轮廓。
但南宫煊瞧着阴影里的他面对着自己,唇角边轻弯,好似清浅一笑。
他音色清润明朗,此时却故意压低几分,听起来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暖意。
“夜色渐浓,风寒雪盛,借一方斗笠给大帅遮遮风霜。”
说罢,红衣翻飞,转身没入阁楼,潇洒利落。
南宫煊确实觉得冷,南疆气候湿热,终年无雪,乍一回京,雨雪霏霏,终日不息,眼下更是暮色四合,寒气逼人。南宫煊隐隐诧异,众人皆如观英雄吹他捧他,只有楼上这人,不执红梅,反问寒暖,还夜赠斗笠,要替他遮风挡雪。
此一番,心思玲珑,意味深长。
南宫煊多看了他一眼,看着苏音尘的背影走进房间,总觉得这身形有些熟悉却又觉得不可能,只能说世间相似之人都有许多,何况只是一个背影呢?
绯红长衣翩翩化蝶,衣角也随着他的转身关上门而隐匿厢房之内。
苏音尘还站在门边,刚好漏出一个绰约身姿,房间里他的背后却忽然直立起一个男人的修长的身影,好似正在迎接他回房而起了身。
不用想也明白这两人今夜是做什么的。南宫煊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有种奇怪莫名的情绪爬了上来,好似刚被捂热的心肠忽地被刺一针,疼倒也不疼,只是有些失望。
果真红尘风月里的人都没有真心么?
心思沉静下来,渐渐有所领悟。这人打的一手好算盘,朱雀街上,随手遗物,若有了他南宫煊的回应那自是风月场里身价倍增,若无,也并没有什么损失。
那人很快又坐了下去,身形也随之消失在南宫煊的视野内。南宫煊只匆匆一眼带过便立即收回目光,但心里还是难受,好似听了两人浓情蜜意地一阵寒暄。
一时间南宫煊被自己脑海里的想象恶心到了。
耳边突然炸起许明鉴响亮的惊呼声,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大帅!这个苏音尘对您有意思啊!”
入夜风雪寒,南宫煊的脸都快冻僵了,身子僵硬地驾马,裹着风霜的脸衬得整个人的肃杀之气更重。他不作犹豫立即把暧昧气息浓重的斗笠丢进副将许明鉴的怀里,冷声道:“你要是大帅,他也对你有意思!”
许明鉴手软地拿着斗笠,呵呵一笑,回道:“这哪能啊,还不得看脸么!”
南宫煊并没有多加理会。只是不知道这一个红纱斗笠开了什么风气,不过片刻楼上扔什么的都走了,什么香囊,衣带,手绢,面纱……应有尽有。
刚开始许明鉴还乐呵,说有人送东西给自己了,结果发现只是金华城姑娘们的手里没有准头,扔的大帅,可惜全偏了。
不过十步路,大帅脸就黑了个彻底。
许明鉴护好斗笠,心道:幸而,这里是进宫的最后一段路,已经离宫门很近了,不然他家大帅指不定要把这些乱扔垃圾的姑娘家关进大牢!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南宫煊携亲卫一行人就已经走出了街道。
看见高大的金色宫门,也看到了宫门前的伫立良久的景帝。
他迎着风雪,一身雪白,显然是等了不少时辰。
至于为什么不撑伞,这意味就耐人琢磨了。
北国有冬日祭雪以求来年丰收的传统,雪是祥瑞,所以在北国重大的场合,都是不能以伞挡雪,以示敬重。
南宫煊于街道尽头下了马,带着副将率先阔步走过去,玄铁战袍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沉稳。
他动作流利,跪在雪地里,压得雪发出“吱吱”的声音。随后脊背挺直道:“微臣南宫静霆,叩见陛下!”
景帝金龙长袍,脖子裹着雪白的狐裘,后排跪了一地的青衣宫人和绛紫色锦袍的大臣,众人声音浩荡地齐齐地喊了声“恭迎王爷回京。”
南宫煊跪的远了些,他就快步忙迎了上去,弯腰扶南宫静霆起身,嘴里喷出一口升腾起来的热气,语气先是幽怨后又温柔道:“阿煊叫得生分了,以往都不是叫朕大哥的么?快!地上凉,起身罢。”
南宫煊心底一暖,随他抬手的动作起身,抬首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哑了嗓子低声喊了句:“……大哥。”
景帝似有所触,眼眶蓦地微红,拍了拍弟弟的结实的肩膀,叹息一般道:“阿煊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卫国抗敌,大哥实在欣慰……入夜雪寒,快随朕入宫摆宴……”
近侍太监肖公公忍不住诉苦道:“陛下当真是看重王爷的,一听闻要回京了,特意摆上宫宴,一应事务都是由陛下亲手安排的,知道您爱吃莲花酥,就在宫里特意用暖房种了一池,就希望您吃着新鲜的……哦,还有暖阳酒,是四年前就备下的,陛下一直念叨着要等您打胜仗回来一起喝。知道您今日归得迟,未曾想这样迟,天都黑了,陛下寅时就在宫门口守着了,您可让陛下在寒风中好等……”
南宫煊微惊,他没想到景帝竟然等了一个多时辰。
景帝瞪了肖公公一眼,肖公公觉得自己也说的也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臣弟万死,竟让陛下等了这么久。”南宫煊语气愧疚地又要跪下去,景帝忙一把拦住,抬起他的胳膊道:“朕等你四年,再等一个时辰算什么。也就这老奴,心眼小就心疼朕见不得朕受寒,也不心疼心疼阿煊在外四年,风餐露宿的,也不知道过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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