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1/1)
阳步的父亲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跑这来了?这几年没长个儿啊。”
阳步不高兴地挪到母亲身旁。
“孩子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别老损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我就是散散心。”
“是不是你收的徒弟不懂事?”
“没有比他更懂事的徒弟了。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苍休那样。”
母亲欣慰地笑了,“怎么说话呢。当初你不是还一千个不情愿吗?”
阳步感慨道:“要不是乔妹,我就要错过了。”
听到阳步说当年找到乔霜、目睹他右手灵脉被挑断的少年就是悬雪时,阳步父母唏嘘不已。
阳步的右手再也不能给武器输送灵力,他的剑式也不能发挥出在灵者手上该有的威力。那时候的医者安尘竭尽全力也只能让他的右手行动自如。
阳步父母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当年修复了尧信灵脉的人,便问她为何区区一根灵脉都不能恢复。安尘只言那次挑断的人也是她,她知道分寸,故能,而阳步这一遭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阳步难以置信,原以为这就是比以前除妖的伤重那么一点而已。
他们没有对外透露任何实情,只说阳步闭关。不只是做父母的怕丢脸,而是太多人巴不得别人从神坛跌入泥里,再踩上几脚。他们怕阳步更加一蹶不起。
阳步只有两个选择,离开宗门,从此做个普通人,忍受落差和嘲讽。或者,左手使剑,重新来过。毕竟他的灵力尚在,底子也在。但若出关后比出关前更弱,免不了一些人能猜到什么。
傲气到骨子里的人,怎么肯选择前者。但后者谈何容易?
十六岁的阳步将自己关在屋内,不亮灯,也不进食粮,三日后,阳步父母强行闯入,他们都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屋内一切能砸碎的都碎了,阳步的身体上满是新旧划痕。
护送他闭关后,阳步父母便开始执行长期任务,守着阳步的只有乔霜了。宗主派人劝过乔霜下山等待阳步出关,但她坚持等他出关。
那时候真心待阳步的人,只剩乔霜一人,也所幸还有乔霜。
阳步出关那年二十一岁,成为最年轻的结丹灵者,并且从此左手执剑。
外人不知道实情,只觉得他脑子被驴踢了,而他自是不去理会,也变得更孤傲了。
看着面前的阳步重新敞开心扉,他们甚是欣慰。
“对了,这次回来想问一下他们父亲的事,你们认识策阑吗?”
父母大惊失色,“策阑师弟?”
“你徒弟是他的孩子?”
他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
父母告诉他,他们三人当年保护灵木不力,灵木被摧毁。策阑主动请求离开宗门谢罪,他们俩则被派遣执行长期任务赎罪。
说是赎罪,可灵木乃灵者之源,此罪如何能恕?若非宗主痛失爱女,不愿徒弟再有三长两短,此事怎会轻易翻篇?
但摧毁灵木者受重创,不甘于此,几年后卷土重来,欲先杀害失去庇护的策阑,他们二人在返宗途中遇到被困的策阑,三人合力才勉强突出重围。
他们本以为他伤势不重,取药的路上还碰上心魔初现的苍休。可等他们处理完回来,一切已迟。
他们也想过替策阑照顾他的家属,但他们自己本就常年处在危险之地,于是打算赎完罪再安置他的家人。不料后来再寻不着他们踪迹,竟是被阳步遇见了。
“他们近况如何?”
“拂瑕和我性子不和,早就另拜浮瑾为师了,现在他们成亲了。”
父亲挑眉:“这成何体统?”
母亲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他们年龄相差不大,浮瑾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阳步将茶饮尽,“所以师徒之间,是容许有其他感情的?”
母亲笑着再斟一杯给他,“只要心意相通,什么都不是问题。如果你遇到了心悦的女子,娘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你的。”
阳步拧着眉,不假思索道:“好端端的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而且照这么说,性别也应该不是问题才对。”
阳步父母面面相觑。“莫非你另一个徒弟……”
阳步忙摆手:“没,我就是随口一说,他和乔妹在一起了。我只是觉得近来见的事情多了,这种事应该也没那么难接受吧?”
母亲面露难色,“倒不是说不能接受……”
“你能见过多少事?”
阳步观察他们的神情,装作漫不经心道:“我只是想起了拒绝千曲时说的话。”
父亲勃然大怒:“你还有脸提?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了男子,除非你不想要这条腿了!”
母亲握住他的手腕,认真地看着他:“别人怎么样我们管不着,但是你不行。”
阳步皱眉,“那是我胡扯的一个借口罢了。你们不必这么……”
“你自己觉得好玩,你知不知道我们当年费了多大劲给你压下去?”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看你?”
当年他确实考虑欠周,但他也想不到其他能够不伤害千曲的借口。而且……“别人的眼光我就没少受过。”
母亲悲哀道:“是不是别人觉得你格格不入,你就偏要当个异类给他们看?”
父亲冷哼一声,“真是太惯着你了。你坐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连这点事都受不起?”
如果出身平凡,那他想成为异类都很难吧。格格不入,是他能决定的吗?
口口声声要他坚定、强大、不受外界影响,又凭什么干预他的选择?
虽然他……本就没得选。
“我回来不是跟你们吵架的。我说了,那只是疯话。你们儿子好歹也喜欢过千曲,正常得很,不劳费心。”阳步说罢,摔门离开。
之后他独自在附近斩妖,回来休息,日复一日。偶尔他们问起宗内的谁,他就提一嘴,但是不再主动和他们说话。
他们说他笑得勉强敷衍,他便再也不笑了,仿佛又回到那个性格古怪的孩子模样,只是多了些他们无从知道的心事,也更顽劣固执。
一次睡到了天黑,他正打着哈欠要去找难得失职没有叫醒他的小子,一开门被风糊了一脸沙。
是了,酒这种东西,消失在他的生活很久了。
阳步在屋内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想起来,还没将策阑的事告知悬雪。
收到信后,悬雪久久不能平复。这时他脑海里闪过一丝记忆,父亲来接他们时在门前斩杀的分明是妖怪,看不清面貌,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全身都藏在黑雾之中。但是过招时分明有不同的灵力交锋。
难道是灵者与妖魔勾结,或者是苍休所说的,其他有心魔的灵者……
悬雪现在夜不能眠。偏偏和阳步只能飞鸽传书,太过漫长。而拂瑕,他打算弄清楚了再告知他,避免他冲动行事。最后只想到询问宗主这一条途径。若是真的,还需得彻查宗内叛徒。
次日清晨,他在路上碰到了从长老住所返回的苍休,苍休刚听他说了个大概,便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轻易告诉别人,还毫无防备,不要命了?”
悬雪好气又好笑,问他:“那我要怎么做?”
“宗主知道的不会比你少,轮不到你处理。”
看着那双冰冷不带情绪的眸子,悬雪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宗主闭关,不一定会见他。如果他遇到的不是苍休而是叛徒本人,还真说不准会怎样。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静观其变。”
……他算是能体会当初苍休的心情了。说着容易,可苍休确实是那样做的。
“你的仇人为何会变成妖?难道有恶念之人都会如此吗?”
见苍休摇头,悬雪以为他不知道,便没继续问下去。
于是他领了点任务,路途给苍休买了些小吃,聊表谢意。苍休反正闲来无事,也没有阳步盯着他,便开始跟着悬雪一起做任务,但是基本上不用出手,只是旁观,有一次甚至带上了黑猫。
“你怎么把小黑带过来了?伤到它怎么办?”
“它不叫小黑。我在。”
“那叫什么?”
苍休想了一会儿,在树干上写了一个方正而刻板的字。
悬雪笑道:“你是在捉弄我吗?”蹲下伸出手对着黑猫叫了一声“玄,过来。”本想借黑猫的不理睬打击苍休,没想到这猫乖过了头,听话地过来了。
鲜有表情的苍休不禁微微抿唇,可惜悬雪的视线停留在黑猫,错过了这个难得笨拙的表情。
阳步也写信让他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同时授他清心咒——他和父母近来琢磨出能压制心魔的方法,以防万一。
但相处下来,悬雪觉得阳步仍是多虑了。撇开苍休自幼对仇敌的恨意不谈,悬雪觉得鲜有比他更心思单纯的人,很难想象他还会有什么心魔。
但事实上,单纯的只悬雪一人罢了。
“他父亲之事?”
“是我做的,那人和我交过手,留下是隐患。”
“……”
“教过你的应该没忘,你也明白把事情告诉他没有好处。倒是不曾听你讲过自己父亲的事呢。”
“我没有。”
“连那两个字都不愿说出口吗?你只记恨他是妖怪,却不曾想过,他和你一样别无选择。
“与我何干?”
“呵,你的感情可真用在了好地方,别最后落得和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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