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人忙碌起来的时候,时间总在不经意间就溜走了。等到许女士突然提起结工资的事,易逢才猛然发觉原来已经到了月底。
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个月里,何朗坚持每天给安柳送一束花。易逢去晨曦那边送花时常碰见岑遇,但岑遇告诉他,工作期间要专心一点;所以后来他即便见到岑遇,也往往只打个招呼就走了。
“这么一看,日子其实真的过得挺快的。”许女士把工资用信封装好递给易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易逢说不想办工资卡,但许女士还是同意了工资发他现金。
易逢喜滋滋地接过信封,道了声谢。
他拿到工资时开心的样子,倒是跟他的同事们没什么差别。只不过人家是单纯为拿到辛苦钱而高兴;到了他这儿,高兴不过是因为想到有了工资就意味着离“一直跟岑遇在一起”这个目标更近了而已。
相较于不懂人间真实的他,岑遇对命运之多舛大概会有更深刻的认识。
什么叫人生艰难?
冷淡分手两个星期后正面对上前男友和他的新欢——这算不算艰难?反正对于岑遇来说绝对算。
握着手里的笔插,他发现自己很难真正平静下来。他想先打个招呼,喉咙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似地发不出声音。
岑遇不知道他自己现在其实是笑着的——就像两周前的那一天一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定了眼前的人五分钟,可实际上刚刚过去几秒。
“好久不见,”他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程恩叙。”
程恩叙似乎有些尴尬,不太自然地微笑着回道:“好久不见。”
岑遇忍不住看了他身旁的男孩子一眼。
说是男孩子完全不为过,因为对方一看就年纪不大,应该还在上学。见岑遇看过来,他露出一个有点腼腆但非常友善的浅笑,微微垂下眼帘。
真的还是个孩子啊。
岑遇眼神闪了闪,最后再次将视线落回程恩叙脸上。
算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他垂眸颔首,“你们慢逛。”
说完,转身走出店铺。
他径直乘扶梯下到一楼,穿过商场大厅到咖啡店里找了靠窗的角落坐下隔着玻璃看向外头来往不绝的行人。
就这样干坐了半个多钟头,一个方才刚见过的人出现在岑遇面前。
……是程恩叙的小男朋友。
他在玻璃窗外冲岑遇笑了笑,随后走近咖啡店,站在了岑遇所在的桌位旁。
“岑先生你好……打扰了。”他说,“我能坐这儿吗?我……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岑遇看着他有些忐忑的模样,倒也没打算难为他:“坐吧。”
男孩子抿着嘴笑了笑,在岑遇对面坐下。
“你好,我叫……袁白桦。你叫我白桦也行。”他有些紧张,“我……我现在跟程恩叙是恋人关系。我知道你是他的前男友,他跟我提起过你。”
岑遇没搞明白这是什么奇怪的自我介绍。要说这孩子是来耀武扬威的,那倒不太像。所以说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袁白桦见岑遇没什么反应,更紧张了:“你放心,我不是来难为你的!”
岑遇一时无言。
他觉得这孩子确实不是来难为他的——是来自己难为自己的。
袁白桦紧接着又道:“我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岑遇叹气:“你问吧。别那么紧张,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袁白桦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抿嘴微笑。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岑遇,问:“岑先生,你能跟我说说恩……程恩叙,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岑遇眉梢微扬:“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你才是跟他在一起的人?”
“我们其实认识没多久……”袁白桦双手相握放在身前的桌面上,“我也是一时冲动才跟他在一起的。”
“说实话,我对我们这段关系没什么信心。”他再次垂下眼帘,“他从一开始就跟我说了他是lither的事。在这之前,我对性单恋根本就不了解……”
“他跟你说……说了,他是……性单恋吗?”岑遇表情有些微妙。
袁白桦点头:“是的。”
“我答应跟他在一起,大概也有喜欢这份坦诚的缘故吧。”他看向岑遇时眼神真挚,“但我还是比较担心我们能不能一直走下去……”
“所以,性单恋者是不是真的不能接受对方的爱慕啊?如果我以后真的喜欢上他的话,他会不会跟我分手?岑先生,你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分手吗?”
这个人……一直在揭别人伤疤啊。
可他其实没什么过错。
他什么也不知道。
岑遇努力维持着冷静,轻声问:“你觉得是因为我对他产生了过多的好感,我们才分手的吗?你觉得情况是怎样的?”
袁白桦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原本我觉得是这个原因。因为……关于你和他的事,他跟我说过的就只有你们交往过这一点,我只能瞎猜。不过,今天见到你,我又感觉你可能不喜欢他……你一开始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会在一起……”岑遇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一时兴起吧。”
犹豫不决六年之后的“一时兴起”啊……真可怕。
岑遇站起身来:“既然你们之间的疙瘩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如果你想跟他继续交往,那就跟他一起努力把这个疙瘩解开吧。我跟他的关系没那么密切,应该不值得你借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语毕,他转身便要离开。
“岑先生!”袁白桦稍微提高音量,“可以请你不要跟恩叙说我今天来找你的事吗?”
岑遇停步,回过头道:“放心,我不会说。”
况且也没机会说。
袁白桦安下心来,脸红红的:“谢……谢谢。岑先生再见!你人真的很好,谢谢你!”
岑遇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他现在只想打电话质问程恩叙。
为什么六年来绝口不提自己是lither的事?
一个人可以因为“他不喜欢我”这种理由追另一个人整整六年吗?
一个人可以因为“他喜欢我”这种理由跟恋人分手吗?
岑遇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走着走着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比被蒙在鼓里六年多更加可怕的是,他现在竟然松了一口气,想着原来不全是自己的错;不是因为“你对谁好,谁就一定会离开你”这种可笑的理由,他才又一次失去。
好比在一场五局三胜的游戏中,一个连输三局的人突然被告知:你第三局没输,可以算是平局。
接下来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岑遇并不觉得庆幸。
直到被宣告存活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已经怕了;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在那个女人手下败得一塌糊涂。
“你对谁好,谁就一定会离开你。”
他在老师那里输过一次,紧接着在父亲那里又输一次。如果不将最初魔咒撕碎,他就永远成不了赢家。
岑遇强撑着走到晨曦主楼之外,在大门的一侧贴着墙抱膝坐下。门前的广场上行色匆匆的人太多了,没有人会注意缩在角落里眼神空落落的他。
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之后,他刚把头埋进膝间,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岑遇,你怎么了?”
岑遇顶着一张面色苍白、眼眶通红的脸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抱着一大捧玫瑰的易逢。
“工作认真一点,”他哽咽道,“不要开小差。”
易逢在他面前单膝蹲下:“这回还是不听你的话了……我觉得你比工作重要多了。”
听听,这是工作人员该说的话吗?
可岑遇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睛里含着的泪水莫名就溢了出来。
在这之前,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掉过一滴眼泪,十分擅长把眼泪憋回去——想来是熟能生巧吧。
这边他哭得像在演一场哑剧,易逢慌得搜肠刮肚地找话说。想来想去,索性把身上装着信封一把扯出来,递到他面前:“岑遇你看,我今天拿到工资了!给你好不好?”
“你不是说不当养小白脸的冤大头吗?先前我想,那我攒钱养你好了。”易逢说的是不怎么正经的话,脸色却出奇认真,“以后我不攒了,都给你——拿到就立马给你。”
大家拿到工资的时候都是很高兴的。现在,他不知道岑遇为什么难过,只能想办法用别的东西让对方开心一点。
还有什么?
“还有……嗯,你要是真的不喜欢跟我待在一起,我就不去找你。以后……你想见我的时候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易逢注视着将脸埋回膝间的岑遇,一时间手足无措。
角落里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喧嚣,只能听清彼此的心跳。
沉默半晌,易逢闷闷不乐道:“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你别难过,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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