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烧(1/1)

    景元三年初,司马昭正望着桌上的信函发呆,而窗外是簌簌而下的白雪,冷得仿佛可以冻住肺腑中的热血。昨日他去看元姬的时候,便说道鹤庐中冻死了一只她平日最爱的。她赐予那高洁的宠物最好的饮食与最细心的照料,原以为它会凭借一身绒羽永远留在身边,却没想到那鹤再也度不了这个残酷的冬日。她将那禽鸟的尸体用绸缎包裹着,放在火炉边上,但它还是醒不过来。

    冬日的雒阳很难寻到卖鹤的商人,大将军想了想,对发妻说:“你去问问你表姐,她到底怎么把那些活在南方的鸟儿都养活的?”

    羊夫人自从移居别院,生活越发清贵起来,在府邸的造景中圈养了不少异兽。元姬那只最爱的仙禽本是她的相赠之物。

    想不到他话一出口,就得来夫人的白眼。子上,你是在给我添乱吗?王元姬的脾气这些年也一点都不见减,都说女子年长而慈,可她却有些疏傲了。我都把徽瑜的鹤养没了,怎么敢直接和她说?

    还不等他解释,夫人就用便面挡住了脸;大将军明白这是送客之意,只能沉默地从她的闺房里退出。自从他们的第五子夭折后,王元姬便不再如以往那般同他亲密了,她也许也活在了冬天。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在从对夫人的记忆中醒来后,司马昭惊恐地发觉这一残酷事实,如果他还是当年的舞阳侯次子的话,绝不会就这样同元姬告别。少年时总是他缠着明明比自己小六岁、却出奇成熟的“小夫人”,元姬的道理有太多,他讲不过,但死缠烂打的手段他却是会的。

    当年夏侯徽最喜欢听这边的热闹。尽管他和兄长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但她在司马昭的记忆里还是那个单纯喜欢快乐的少女。他们在更小的时候就相识了,那还是在邺城时的故事:年轻的夏侯尚来拜访同为太子密友的司马懿,他带来了自己最年长的两个孩子。长兄与阿玄一见如故,几句话后便携手不见踪迹,只留下他与同岁的妹妹面面相觑。张春华看他俩可怜,便就将他们带到能晒到太阳的葡萄架下去玩,想不到等母亲一走,夏侯徽就现出了原形——她几下便爬到了临近的矮墙上,笑嘻嘻地看着下面还绷着脸的司马昭。

    “我爹爹在来的路上说了,如果司马家的大儿子长得好,就让我嫁给他。”

    女孩像葡萄架上的藤叶一样,纯粹地渴望着太阳;她也像那太阳一样,明媚而和熹。而他当年的回答简直是幼稚的不可思议,即使是由现在的高都公自己来想,也绝对使他哑然。可惜他在生命前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比较不通事理,不像长兄那般从初生便背负灵透的天赋。那时他就站在阳光里,呆滞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她:

    “坏了!你要嫁给我哥……如果讲究礼尚往来,是不是我得嫁给你哥?”

    阿徽笑得几乎从矮墙上摔下来。她捧着胃跳到了地上,接下来他们自然成为了朋友。后来待他娶了元姬,夏侯徽和他的兄长已经有了三个像他们一样漂亮而聪敏的女儿,但是她还是喜欢听他那些毫无意义的吹嘘和抱怨,那时候,他们绝对是司马府上最吵闹的两个存在。

    “前几日上元节,你居然和陈玄伯他们跑掉了,错过看仙女的机会。”夏侯徽已经怀上了第四胎,但她还是喜欢坐在墙上晒太阳,即使每每都被母亲责难也不改;司马昭就陪她一起坐,然后转头被自己的新妇指责幼稚。“那天元姬的仙女姐姐也来了,珠光宝气,踏雪无痕,恍若化外之人。”她又想了想,再真诚地询问着同龄人:“你说,像她这样的仙女,饮食、如厕比常人否?”

    司马昭居然还很严肃地考虑了这样的问题。“汝之兄长,岂非雒阳城内一凡仙?亦愠亦喜。”

    他们忽然沉默了下来,因为他们的兄长都在去年牵扯进了同一案子里,从此被免官而永不复录用。阿徽比他更难熬,因为她要承受双份的打击。

    子元一点都不快乐了。她说起自己丈夫时,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哥哥还能在我面前假装高兴,但是子元……在我告诉他我们又要有孩子时,子元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开始流泪,那悲痛也感染了司马昭,使他也流下眼泪来。

    他也不理我了,看我神情里都带着恨,似乎是我夺走了他的一切。

    那时的儿女情长多么傻气,却又多么的珍贵和可爱。但那个鲜活的夏侯徽却转瞬即逝,而那传说中的仙女在几年之后却成为了他的大嫂。

    在这期间,他结识了钟会,其实那日的相会算不上是初见,毕竟他在很早之前就藉登门拜访之机,抱过襁褓之中的太傅幼子。

    那时他的长兄刚从和吴氏女的短暂婚姻里解脱,但他并不显得有多么高兴,曾经丰润的眉宇间已经染满了阴鸷,连父亲看了都唉声叹气。景初三年的上巳,忙于公务的司马懿勒令还沉浸在初为人父之喜的次子带自己的哥哥出门散心,而孩子则抱给了早已盼孙心切的张春华。

    这个时候他开始能注意到自己兄长的异样了。并不是单纯的消沉,更像是某种毒药的沉积,看着身旁无言并行的夏侯玄与司马师,作为兄弟的他决心也给自己透透气,他渐缓自我的脚步,发现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第三人的失踪后,司马昭自暴自弃地溜走了。

    就在伊洛中央的绿洲处,在数以万计的草木与游人中,他听见了清脆的歌声,那声色如若雏凤的清音,一下子便钩住了青年的心神。他顺着歌声前行,却在河畔寻来一个戏水的少年。他甚至还没有束发,覆额的雏发比渊水更青黑;堪堪玉质柔肌,粉面桃腮。正赤裸着腿足、唱南国曲。

    “会弟,你再唱这些不正经的调子,我就告诉张夫人去。”

    出声的居然是司马昭的熟人——钟毓。青年有些紧张地四顾着,并催促少年赶快上岸、穿好足衣。可惜小郎君并不听,他像是灵巧的游鱼一般在兄长伸手的时刻跳到了岸上,反而使稚叔打湿了鞋袜。“我不管怎样你都会说我坏话的,所以我听不听有什么关系呢?”他大笑着在草地上奔走,将春天刚刚发芽的野植都踩倒了。少年跑的方向刚好是司马昭的方向,所以也看见了他。

    “你看着高大神武,却鬼鬼祟祟偷窥别人的家务。”男孩有些脸红,不知是羞恼还是厌恶,“我乃先太傅之子,尔是何人?”

    司马昭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人年纪轻轻就如此狷狂,他睁大了眼睛把他从头看到脚,连足趾沾染的泥污与草籽都瞧得明明白白。可那孩子不知男人是在惊愕之中,见他半天不答话,竟把他当作个富贵傻子,不与一般见识,便跑走了。

    不过两个月,他二人竟然又在永安里的司马府相见,这次轮到钟会惊讶了,在钟毓的督促下,少年郎极不情愿地同他攀谈,终解了司马昭的心结;却又因此,在后来的年岁里,他格外喜欢看见钟会被捉弄时的模样。

    钟会就像永远都不老一样。

    待司马昭再次由回忆中抽身时,他看了看逐渐暗去的天色,又看着那些前来掌灯的婢女,在烛炬渐渐亮起的沉默中,他终于等来了他此时想见的人。

    在青年进来的时候,雪似乎已经停了。司隶校尉褪下满是寒气的大氅,在金色的烛光里坐到了西席处。他虽然已不像年少时爱着鲜衣华服了,但今日他在玄氅之中藏了身绯衣,整个人还是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明公可曾看过了吕长悌的信?”钟会乖觉地埋下头来,但是主人却知道士季其实一点都不柔顺,那温驯的表象不过是包裹毒药的糖衣。

    看过了。

    他沉声答道,手指却颇有些紧张地玩弄桌案上的笔;他知道钟会一定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并且了解那意味着他在纠结什么。果不其然,年轻的司隶校尉笑了笑。司马昭想起几年之前青年曾对自己说“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也许从仇恨生根的那一刻,他也开始在掌权者的心底埋下了杀意的种子。

    “嵇康为学仕所崇,戮之,必招致言祸。”司马昭意识到了面前这年轻人正在试图操纵他的决断,便生出一丝恼怒来。

    可惜钟会不懂知难而退,他若得不到,便也别叫他人得到。“明公此言差异,”青年面上的不悦转瞬即逝,又作出一番恳切来。“公欲伐蜀,若出师之前不除言祸,才是真正的灾患。”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又勾出些微狡猾来,明明是为了私欲,却说的权臣竟然无力反驳。

    “士季,你坐近些来。”

    他招了招手,只见青年越发笑意深邃,逐而直接跪到了大将军的席上。近来司马昭因为年岁的增长,视物不如往昔,得眯起眼睛看人,如今钟会直接坐到他身边来,倒是省了年长者的力气。

    明明钟会已非昨日那粉白相宜的少年郎,他的鬓边也染上些许风霜,可是司马昭却从未感到他的老去。或许是因为他一如往昔燃烧的私欲吧,那些在历经沉浮的宦者看来既轻浮又莽撞的渴望,却令他保持着青春的尾音。所以,当他在几乎所有人看来都傲慢、狂妄又自掘坟墓时,只有掌权者觉得自己离不开他。

    但是司马昭还是牢记着兄长的警告,要把锁链的一端牢牢握在掌中。

    “你知道吗,有多少人叫我将你调出雒阳?”他沧桑且老态的手在对方的面上滑过,而后不经意地在青年的襟边留恋。“连元姬都说我实在过于宠爱你……”

    待士季离去之后,司马昭把笔从地上拾起。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又重新年轻了起来,仿佛体内有血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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