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玄与君别后心似铁(2/2)

    夏侯玄一身轻薄的缥色裙襦，赤足着屐，玉立于石阶之上，他因背向烛炬而镀上一层金光，而脸颊则比中天悬月更白净。他看起来还未完全从五石散间清醒过来，眉目无端带着迷离。却也足够凛然了，身在台下的看客怯懦地吞咽着，妄想从这声势浩大的美丽之前抽身而去。

    在想明白一切的荒唐之处后，绝望催促他逃也似的从那谷水畔的幽居跑出，马匹被他的意外一拽惊得有些趔趄，但这匹已被驯服的良驹还是服从了自己发疯的主人。在彻底看不见那方宅院后，司马师才停了下来。他一面喘着气，一面回忆着脑子里的那些话语。他清楚的意识到，他希望从太初嘴里说出的话，亦是他自己渴望告诉自己的。

    他趁对方浑浑噩噩间将其扶在马上，而司马师自己只敢牵着缰绳走在下面，幸好这条路对他来说已经太熟悉了，即使是黑暗里的鬼火和兽鸣也无法阻挡他的步伐。太初的呼吸也很轻，若不细看，他真似一介北邙的宿者。中护军也屏住了自己的气，借着夜色，他唯能看清对方的轮廓。那双能穿透一切的眼睛看起来暂时无法睁开了，真是大幸啊，毋需对白，毋需质问，时隔多年两个曾经亲密的灵魂又行进在墓地之上，在他们终将归去的土壤间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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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玄摇起头来，但身躯如玉树般屹立。“我笑你如今活得懦弱又卑鄙，”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故人的心病，“子元，你不过是藏在人皮下的一个鬼。”

    贵客，您——

    就在他即将离去的时候，他听到中护军在梦中不断呢喃着什么。

    还有什么可做比的呢？他已放弃自己形而上学的天赋，忘记了诗酒和狩猎的快乐，甚至连容貌都已经完全衰败——连他自己都无法容忍站在夏侯玄身边，一想到那场景，他便如鸩酒灼烫着喉咙。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随后便是婢子们的抽气声。看来他还是动身的太迟了，中护军苦笑着，随即在嘴角处勾起一道酸涩的弧度。他镇定、却也忐忑不安地转过身来，一下明了那些女子们惊愕之处——便是他也无法抵抗这惊天动地的美丽，即使他从舞象看至而立，也远远无法不为之侧目。

    这一切导致中护军开始了漫无目的地行走，彻底变成郏山道上的孤魂野鬼，在情天恨海中流浪。他比服散者更为病态地持续挪动双脚，近乎走到东方既白，这鬓缘已开始衰白的男人才趁着宵禁解除，骑着同样疲倦的马晃进了雒阳城。

    “等等。”

    不敢看太久，他专心牵引自己的马匹，去往太初在谷水源头的幽居。那里不在城中，因此不受宵禁的限制，男人便无所顾忌地走向北郊一间并不起眼的别馆。

    他怎么就遗忘了呢？阿玄便是清醒之时也不会见他的。

    于是，他无法自拔地沉浸在自嘲之中，最后上升到一种令他反胃的折磨。他冲到一棵树前，想象着像呕吐一样把脑子里纠结的痛苦清除彻底。只是他吐不出来，就像他没法对自我的心意失忆。

    心又悬了起来，他轻轻拍打着对方的脸，生怕用一点力气就将那美丽而周正的面孔击碎。他不知道如何呼唤，最后才选择了那正式的表字，那是他们背离后对彼此的默契。再也不可能有亲密的机会了。像少年时舍不得吃掉的饴糖，最终还是会爬上斑驳的霉。

    站在台上的人未曾动一下，看来并不打算走近看看这熟悉的陌生人。夏侯玄鹤一般高洁的姿态很令他妒羡，让这初夏的夜里，平白滋生阴寒的心事。“自然是为媛容而去。”他的声色很是铿锵，未连带一丝一毫的避讳。仿佛世人所畏惧的生死问题，果真在他面前是理所应当、可赤诚相见的。

    他不敢以一身风尘惊吓到自己的双亲，只能就近闯进了傅家。

    “媛容泉下有知，自当欣慰。”他撩开了视线，自觉得如鲠在喉，然而未过多久，太初的笑声却惊得他又回过头来：如平地惊雷，叫他神魂不安。随即恼怒道：“你笑什么？”

    仆从的话语让他从己身的幻境里醒来，司马师定睛一看，玉阶之上空空如也，除了窗上还有着婢子们为主人沐浴的倒影，他的面前可没有那美丽而威仪的故人。

    “中护军为何而来？”太初嗓音如金声玉振、白雪回光，通通剜在他心上。

    因而他抽身离去。

    只是四肢血肉不听使唤。

    ——他究竟有多么痛苦，才会碰这种毒药？

    兰石被他吓得不轻，因为司马师出现在他面前时，衣摆尽是泥土，而足下的丝履已被血染红。整个人都像是被摄魂一般，浑浑噩噩。傅嘏给予了朋友最好的礼遇，用香料熏过的新衣和温润的面脂来款待一向镇定、冷峻的中护军，只是还没能等到开口，他便睡了过去。细眉长目的士人叹口气，他命令仆从们收拾掉洗具，而自己则坐在朋友的榻边为他思考如何向上司解释中护军今日的旷工。

    太初的眼睛微微睁开，那是一双过分美丽的器官，通常冷傲又威仪，但今时，却泛着一丝丝的红。那血色自眼睛爬向双颊，带出一分可昵狭的风情来。只是行走于雒阳贵胄的中护军却一眼便知道这情形背后的含义：太初服了散。

    他只听清了“太初”两个字。

    在叩击门扉很久后，才有睡眼惺忪的门童来应，一看到马背后面昏迷的主人，别馆立即就成为了一隅不夜城，仆从和婢女们纷纷赶来为他清洁和更衣。司马师站在屋外，借室内明亮的烛光探查着故人的状况，在看到那些细心的少女们正为他梳洗的影子，她们捧起他烨烨生辉的长发、温柔地拿篦子和玉簪整理……太初的头发还黑亮着，正如他依然明艳的面孔，轻快如少年的步伐；与之相比，他简直像个佝偻的迟暮老者。

    司马师稳了稳神魂。“路见失意人，仅凭仁心施以援手罢。”他说话很有举重若轻的意思，一副嘲讽的模样转开了眼睛。他自然不可以在这场对峙中失却阵地，这是两位旧日雒阳最煊赫的仕子诀别多年后的首次对弈，他又怎么能输掉呢？“太初又为何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