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玄神颠梦倒(2/2)

    “太常不幸病逝,还是大将军为他上书求来追封的。”

    即使是他也无法立刻叫这玉树离开。更何况,他心底还怀着不绝的焰火。沉声问道:“太初为何而来?”

    他醒来时是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素帐之中弥漫着淡雅的香气,却不是家人会用的味道。待他眨眨眼睛后,才想起今晨浑浑噩噩地闯入了傅宅,是兰石收留了他。

    “我梦见自己亲手割下你的头,然后抱着它回到家里,放在榻前,日日观赏。”他说完这句话便看了看对面的表情,只见这旧日雒阳的玄宗竟无一点异色,坦然得似乎在心底笑话他的妄想。“可不知为何,你的头颅数日不腐,于是我便想到那剩下的肢体部分,是不是也完美如昔呢?及夜,我一人跨马出城,来到埋尸之处。”

    转头去看正在窗边观尺素的朋友,那文弱的男人正穿着燕居的旧袍,淡漠的疏离写在清秀的脸上。客人不由得皱起眉头,询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做了梦?

    等他从无限的渊壑中爬出来时,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他所感觉得到的是自己的手被握住,那人温热的气息喷在的腕节。于是他睁开了那只剩下的眼睛,用最后一点力气端详他的继承人。

    他想起等会儿便要出征了,顾不得夏侯玄在,便匆匆地跑去了卧室,要更衣。于是在家人古怪的眼神中,在沉沉夜色里穿上了兵甲,一直坐到天明。等他出发时,望见送行的人群里有个孤高的身影,太初处在其中,没有任何一点异样。他虽然未展露悲喜,可这一次,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永远地定格在自己的身上。被凝视的荣膺,大将军想到,等他回到雒阳,他会好好弄明白这一切。

    傅嘏向他递来一封信,一边叹息一边评价道:“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某日他在办公时,忽然看到夏侯玄走进他的书房。

    若在往常,他是不会回应兰石的,可是现在的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温柔的人来倾听他的罪恶。

    “中护军梦见了什么?”

    最后一秒,他看到弟弟的盔甲上反射出自己的影子,如今,他终于明白那张被玉石埋藏的脸是谁的了。

    “我获得了两件宝物,一把宝刀,一只白鹤。可惜白鹤孤傲,不愿顾我。我只能驾驭那把刀去。谁知使用之时宝刀竟伤了我——你猜我最后如何处置它们?”

    “……羊太常怎么了?”

    “待我挖开那寒酸的坟茔,里面被匆匆掩藏的尸身竟只剩下了衣冠和白骨……可我怎么能就此罢手呢,于是我把一副残骨也带回家中——现在,它就在我的床上,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呢?”

    可惜太初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为此,他变得无端的焦躁。火焰在他的肺腑狠狠烧灼起来,他跨过堆满书卷的长案,将那人光洁的脖颈握在掌中。夏侯玄还是没有反应,只拿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却又仿佛并未在看他。心中的恨意与渴望翻涌着,就像荒野上多日未进食的狼,他将这棵玉树摧折在席间,便看到对方歪掉的乌袷下藏着的玉簪,大将军顺手将它拔了下来,横在那人光洁的下巴。

    沉思过后,男人试探道:“我前几日小憩时做了个梦,太初想听听吗?”

    他知道军帐中还有其他人在,那急促的抽气属于还年少的钟会……但大将军已经看不见了,他唯一可以注视的只有阿昭。

    胞弟的眼睛红得像鲜血,却没有眼泪,见他苏醒,也用平常的腔调呼唤着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有欲望诉说一下垂死时的梦境,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去,那些模糊的面孔,都在梦中被翻了出来,似乎在指导他该在最后关头该做什么。

    “你知道该做什么,”男人气若游丝,却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和体面。他感觉到子上的手越来越紧,仿佛要攥住他即将消散的魂魄。如果能做到,他此刻该对弟弟展露平素的讥笑,嘲弄这薄情的天地和自己。“而我早就被埋入北邙山了。”

    接下来,他便得到更加疑惑的眼神,夏侯玄似乎在看一个疯子。

    故人面露异样的神情,但他们已有很漫长的日子不曾说话,所以相持各自的威仪。“天子诏我还朝,命在下继羊太常之后接任职务。大将军竟不知情?”

    “我拿那刀去割了白鹤的喉咙。”他饮下桌上的清水后,看向窗外荫绿的草木,夏虫的鸣叫已经传入他耳间。“而后掷刀入湖,埋鹤于丘。”

    有这样的事吗?他记不得了,羊耽的死亡于他来说毫无映像,他记得的只是人们口中东市的血,和对面这人临刑的英姿。他听说自己的几个女儿都跑去送了他们的舅舅,连桃符都被羊祜抱去,为此他还和徽瑜起了争执。但羊氏一言道破他心底的懦弱和恶毒来,转头便耀武扬威地离去。然后没过多久他便接受了除去目瘤的手术,直到现在,他仍在痛苦的边缘徘徊……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真相呢?他到底有没有对夏侯玄下手呢?

    “因为你一直在梦呓,”傅嘏轻声叹了口气,那种陌生的疏离终于淡去,朋友走过来帮助中护军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当然,他现在所身着的并非是他在山间夜游时已破碎污脏的那些,而是这间宅院主人的。客人高大的身躯穿上那些冷峭的素纱袍实际有些“捉襟见肘”。“子元,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抑或被魔物所惑,竟然看到明明已经死去的故人。可惜面前的太初是如此的真实,姿态矜傲,正大仙容,又有哪个魑魅魍魉能幻化出呢?

    他真切地恐惧起来。记忆中是羊耽继夏侯氏,怎么成了太初接他妻子从父的位置?

    他从未觉得面前之物会是夏侯玄,就像大将军不曾怀疑自己已经杀死了他一样。纵使他已病入膏肓,失魂落魄,也绝对不可能忘记在听闻对方死讯时那种跃动的快乐。

    不。他慷慨地解释着。这是个得偿所愿的美梦。

    这样的应答必在夏侯玄的意料之外,所以他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或许是他在考虑是否该拒绝来自大将军的邀请。

    他饶有兴味地笑起来,自诩必然是个丑陋至极的冷笑,不然为何兰石会垂下头去,避开他的眼睛。

    然而太初却打掉了他手里簪子,以及并不困难地推开他枯瘦的身体。“大将军若想同在下开玩笑,大可不必用这样下流的恐吓。”他走到门口去,一边走时不忘整理自己的衣襟。“如今你的心头大患该是淮南毌丘俭,怎么,大将军已经病得记不得东征之事?”

    只见那人端坐在前,发与肌肤皆烨烨生辉,服冠俨然,眉目周正。“我自长安归来,当向大将军述职。”

    他拼命睁大那只剩下的眼睛,簇拥着身上的锦衣将面前这个一身风霜的男人打量清楚。虽在仲秋,但大将军病体难支,竟已用了火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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