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靓春雷(2/2)

    等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刚转头想去谢谢这位慷慨的同窗,却发现司马家的男孩正对他咧嘴大笑着,门牙位置只有个洞。

    只见那被称作中护军的男人拿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他。“他有你少年时的影子,却安静好多。”舞阳侯世子的眼神让他汗毛悚立。“不过诸葛家的人,往往都生得很漂亮。”说这句话的时候男孩一点都感觉不到他话语中的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物品。

    对面的男人收敛了眉眼,仿佛被什么刺到一般。“喔,连声名显赫的夏侯太初都看得上的孩子,想必他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学识吧。”

    “哎呀!你弟弟和你长得好像,连称讳也斯文。”说罢,他脸朝向了站在坐器之外的男孩,“不像阿炎,人和名字都彪得很。”男孩听了自然不乐意,攥紧拳头便打过来,司马伷也大笑着接招,相差九岁的叔侄便滚成一团,让一边的诸葛靓看得目瞪口呆。就在痛呼声迭起的时分,姐姐冷冷地发话:“阿炎,今天郑先生要检查的段落背完没?”

    他的父亲坦然地笑着,似乎无视对方森然的神色,只把长子抱到了对方身边,叫故人好好看看自己多年才求得的子嗣。“太初慧通古今,却未必适合我儿;鄙人倒觉得子元家学,更适合靓靓一些。”

    “……你该将卷轴往左展一圈,”一双肉呼呼地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吓得诸葛靓近乎摔掉手中的笔。“快,老师要下来了!”那声音催促道,男孩刚刚照做,威严的儒生果然经过了他的身边。

    原来这少年便是他的姐夫司马伷,男孩红着脸再看那骑在他肩上的孩子,他们似乎年岁无差,一双神气的眼睛也盯着他看,孩子的面容颇有几分像昨日盯着他看的武将。诸葛靓对他的身份心中有数,渐渐镇定起来,学着父亲那样在席上行礼。

    姐夫乐呵呵地放下肩上的侄子,他像泥鳅一样钻到了少妇身边,搂着同样年少的妻子去逗他。诸葛氏嫌弃地打着少年的手背,但她默许司马伷的亲昵。

    年少的孩童自然不懂长辈间的恩怨,也不清楚世事的曲折,仅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与玩耍上面,但天生慧敏的诸葛靓依然很早便发觉了司马家孩子的贪欢,他对诗书的兴致仅局限于被迫完成的部分,不比刘、何有天赋,仪态也未受过训练。他既然是司马家唯一的子息,为何无人督促他肩负起家族的责任呢?

    他的父亲在第二日便出发去了扬州,接替他来照顾自己的人则是已经出嫁的姐姐,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辉透过珠帘时,睡眼迷离的靓靓已被阿姊抱进怀中,在他粉嫩的脸上香了好久。“才多久不见,你这孩子就长得那么俊了。”便说着,就拿一旁蚌壳里的口脂往他眉毛边点了的。男孩正不好意思的取手绢来擦,就听见房门外一阵喧哗,有个少年在喊他姐姐的名字:

    从那以后,诸葛靓便常出入永安里的司马府。与住在附近的刘弘、何劭不同,家在雒阳城另一面的他每日进学都需早起,此番不便引起了司马炎的抗议,因此在舞阳侯世子的默许下,诸葛公休的长子便暂时借住在这里。

    中护军眉峰轻挑,便差下人请了次弟过来。当那个高大的年轻将军逆着光、出现在三人面前时,男孩还无从知晓,他的生命将因为此人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年幼的他还不能从那伪装的面孔下,看出来日的厄运。靓靓只觉得在舞阳侯的次子到来时,父亲不屑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父亲却骄傲地笑起来,“太初也这样看,他夸靓靓名如其人。”

    战火霎时间消声灭迹,男孩还来不及细看,一个矮小身影便冲出了房间,带着一阵鬼哭狼嚎而去;他的姐夫已经笑得蜷缩在席上,一面颤颤巍巍地给妻子竖了个大拇指。诸葛氏眉目全皱了起来,但靓靓还是看出了她隐藏的愉悦。等屋子里彻底清净后,少妇拿篦子和头须为他整齐了头面,将那点火红的朱色拭去后,才殷切地嘱咐起来。姐姐说了很多话,但男孩却因为过分紧张而听不进去,以至于他都坐在课室中时,还汗流浃背着。老师并不和蔼,他的眼神令他怀疑似乎自己没有资格同其余三名学生坐在一起。

    那是诸葛靓第一次触及他心底的阴霾,即使在这闷热的夏日,也带起骨子里的寒意。

    “阿昭,”身边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而缺乏感情,那武将恭顺地行礼后,好奇地看着屋内唯一的陌生存在,“从明日开始,诸葛家的孩子就同侄儿一起进学吧。”

    “阿鹞!听说你弟弟来了,快给我们瞧瞧!”话音刚落,一个“巨人”就闯进了诸葛氏的闺房,周围婢子竟无人阻拦,吓得诸葛靓忙钻进了阿姊怀中。少妇被他逗乐了,花枝乱颤下哄着弟弟把脸抬起来。原来“巨人”是一男孩骑在少年的肩上,而现在,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歪着头看他。少年看了会儿,“啊”地叫出声来:“阿鹞,我小舅子什么时候变成闺女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孟秋之前,四位同窗相约池心赏荷,因为诸葛靓比众人皆幼一岁,便独得司马炎的照顾。他二人坐在船头,看另一艘船上的刘弘几乎将何劭摇到了水里去。靓靓便趁无人注意之时,道明心底的疑惑,只见朋友面上虽大笑着,眼睛里也浮出了陌生的阴冷来。“父亲说我不必去想家族的责任,大伯会有自己的儿子的。”他又朝刘弘脸上泼了一把水,却有一些泄愤的意思,看得诸葛靓心惊肉跳。“要装兄友弟恭,随便他,却来牵连我和母亲!”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