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靓夏梦(3/3)
“假正经。”
嘉平二年开始,他的父亲常辗转于司、扬二州之间,于是诸葛靓待在永安里的时间便又多了起来。春往夏至,池中荷叶蓬然玉立,四位贵胄少年约在东郊湖内赏景。自东门出,便遇上许多外出的车马;妇人稚童们多乘牛车,但也有不拘泥的贵女偷偷跨马而出,成群结队地在路上笑闹着。他们自然也不免受这份气氛的感染,仿佛风中都弥漫着氤氲的快慰。
今日司马炎做东,提前备下一艘游湖大船,酒食坐器等物早待王孙临幸;他们只留下两员家丁在岸边看马,其余下人皆随公子们上船去。一席人浩浩荡荡地游湖取乐;舱中甚至备了乐伶吹弹,妙音散落于东湖,引来别家舟艇猜测着这舱内的主人。
少年郎们自然顾不得许多,他们平日在家中拘束惯了,如今远离父母,不趁机饮酒作乐还等什么?何劭方微醺,便迫不及待地吐露自己收集的各家八卦,从汉末蔡顾旧事说到钟王机缘,到精彩时堪称鲜活,仿佛亲眼所见;性格好强的刘弘自然不甘示弱,但他和敬祖涉猎不同,兼之喜阅兵家秘史,便又给司马家的大公子推演了几次当年蜀汉武侯的战役。诸葛靓在旁边听得无奈,借口去船头透气,未成想司马炎竟然也跟了出来。
他这高大的朋友已被美酒弄得面红耳赤,昭武将军之子害怕他跌落到水中去,便顺手拉了一把较为粗心的伙伴,却想不到司马炎趁机伏到了他肩上。诸葛靓被他呼出的热气弄的耳朵都红了起来,连远处的虫鸟之音也变得更加喧嚣。
“靓靓觉得我们聒噪?”阿炎轻声在他耳边问道,刹那间,少年的心底除了难为情之外,还滋生了其余的东西。
他只能小心控制着说话的舌头。“只是觉得夏季游湖,怎能少了赏花一事呢?”他指着清水之中摇立的菡萏,盯着那些粉红的花苞,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南方的夏日,莲荷的景致浩大、壮丽,这是北方所无法比拟之处。
司马炎只瞥了一眼那些半开的花,又对比他轻一岁的少年倾诉道:“花不如人。”
对方被他炸得不知所措,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朋友,害怕这一切不过玩笑而已;身后之人依旧同他挨得那么近,似乎对他的窘境半分不察,或许故意为之。
就在诸葛靓忐忑不安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伤风败俗!”
他抬头一望,看见个和他们差不多年岁的贵公子正倚坐船头,怀中抱着一把琵琶——那姿势极不协调,甚至连拨子都拿反了——但他执乐器的姿势仿佛拿着利剑,便是好音如痴的小郎君也不会苛责与他。对方容色俏丽,生得鹤势螂形,如同西汉孝武帝年间的郭解,提剑便霸得五陵。然而,身后那半醉者却异常的僵硬,稍幼的少年疑虑地回头,便见到那武人身形的朋友竟铁青了脸。要知道,他们都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便是霸道的司马炎,平日也对貌美之人多怀三分体贴,诸葛靓想不通好友如此反应的原因。
只听见司马炎朝船舱里沉声一喊:“刘弘,抄家伙!”
一声哐当之后,红脸的少年手捧着乐伶的缠臂金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一脸迷茫地往四下扫视着,待看清另艘船上的贵公子,像只斗败的猎犬般哀嚎了一下。“竟然是你这龟孙!”他也不管什么美人的香镯了,撩起袖子、便一个助跑跳到了另一艘船上。那少年的船不比他们的大,因此在来人落脚时发出声极危险的巨响,随后激烈地摇晃着,叫诸葛靓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抱琵琶之人见刘弘身姿如此矫健,胆色也非凡,在甩开手中乐器后,竟凭空一跃,跳到了他们船上来。
就在二人交换阵地、相互对峙之际,司马炎从他背后偷袭,一把抱住了那少年的肩膀。“阿弘,报仇的时候到了!”他又朝着发小叫到。在刘弘重新跳回来之后,他们一人抬脚、一人环肩,将叫骂声不断的贵公子麻利地扔进了湖中。
诸葛靓彻底慌了神,事情不过发生在刹那,他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便眼睁睁地看着个萍水相逢的同龄人在水中上下挣扎着。他赶忙冲上去给了炎、弘二人一人一拳,把这两个正得意忘形的家伙打清醒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救人呀!”他朝那些看戏的仆僮大吼着,若不是他也畏水,可能自己也跳进去了。
幸好昭武将军之子反应及时,那不知来自谁家的少年落水并不久,不过吃了几口凉水,就被家丁们捞了上来。但他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诸葛靓注意到他朴拙的衣裳,与头顶的素冠,似乎尚在孝中。他也嫌弃地瞥了眼身边高大的伙伴,发现他目光发直,不晓得到底在想什么。
“我要去告诉姐姐、姐夫!告诉他司马家的大公子仗势欺人,竟然欺负我这个遗孤!”他带着鼻音抱怨道,然后看向他们中刘姓的伙伴。“至于你,这为虎作伥的模样哪里看得出是汉室之后呢?”
诸葛靓听得云里雾里,却见身边人都面色煞白了起来。就在船头气氛低迷之际,从少年船上的舱内传来了男人的笑声。那声音清朗如山涧,未几便有只好看的手撩开了帘子: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儒生从里面钻了出来,眉目明晰,有松柏之形,与他们船上的小郎君有几分相似。“我早说过,阿琇脾气太坏,定会遭报应;今日果真应验。”他笑着扫了一眼船上众人,又徐徐道来,“姐姐和卫将军都是明理之人,把前因后果告诉了他们,阿琇和大公子都跑不了;反正都你来我往数回了,不如就此讲和吧。”
目光似刀子的少年被迫与肇事者握手言和,二人虚情假意地称呼时,年纪最轻的孩子才知晓他的身份;但此时的他还不能想象羊家幼子的未来。在那一日,与故人在东门别过时,他脑子里只有芙蓉枝前未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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