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靓秋亡(2/2)
羊琇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他对上这样稚嫩又固执的人也颇为无力。“小公子,今天我和和气气地站你面前、忍受你的指责,完全是看在安世的情面上,你别不知好歹。”说完他伸手挑起诸葛仲思还未长开的脸,“如果我是你,在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得尽欢,免得下了黄泉再后悔。”
万般错愕中,他发现司马炎从酒肆的窗台探出半个身子来,正摇着手呼唤他的姓名。年轻人的脸很红,一看便是饮了不少的酒。但那双眼睛却无比得亮,像是他的名字一般,有重火之光。
他这才察觉,阿炎竟已长得如此高大。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我想这些话你应当早就读过。”他红着眼去瞪对方,一向温和的眉目也长出锋利的刀刃来。这与他一向文质彬彬的气象截然不同,便是羊琇也挂不住脸上的假笑。“你身为公子的密友,却一而再地谄媚阿谀,哗众取宠,甚至是领他步入歧途,陷于声色。”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青春之末会有如此微妙位置,也未想过某天会被父亲这样冷酷地对待。诸葛仲思曾以为他会像天下间大部分的仕子一样,为心仪的君主效力,而后庇佑他治下的百姓。如今,他才全都想起来,从小到大所看到的父亲在朝堂中的斡旋——其实,一开始他所耳濡目染的东西不就是这些残酷的真相吗?
正元年终究是要过完的,而他的青春却将戛然而止。
他正要牵马离去,却忽然听见酒肆之上有人叫他的名字。
司马炎是今日的主人翁,见气氛不够融洽,自然邀众人一同赌博。一局下来,这些王孙再也不关注如外人一般的诸葛家的少年;倘若有人留心,便知大将军之子即使在玩到最热闹的时刻,一双眼睛也在往那后来人身上瞟去。
这一次,他被父亲留在了京中,成了诸葛府内唯一的主人,由于未及弱冠,不方便供以庙堂差事。阴差阳错之下,他竟然又多了与姐姐、旧友相处的机会。
“你只知孝义本分,却没想过这世间谁死了,别人都是要过下去的。”
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幼时一般把臂同游,除了故人接二连三地成家立业,在没有父亲这个屏障之后,局势的风云首次击打在高平侯幼子的身上。少年的热血被风吹凉,取而代之是愈加敏感的神经。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得知自己留在京中的身份:征东大将军淮南势炽,为防大将军的疑虑,主动留下次子为质。
“阿炎,我有了字。”他听见身边人“嗯”了一声,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他发现自己已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可是我一点也不想长大。”
被那跋扈者从背后叫住,少年冷面背朝他,听出了一股淡漠的意味。
他越看羊琇越觉得火大,但诸葛靓也是望族后裔,自然注重仪表,拜别时叫人看不出丝毫端疑。
他瞪大了清亮的眼睛,全然惊愕地盯着面前这令人生厌的面孔,可惜此刻,少年只陷在他意犹未尽的威胁之中。他从羊琇的笑脸之上看到了那些梦魇,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在他被自己憋死之前,有个高大的身影来到了他的身边,一瞬间,温暖的躯体包裹住他彷徨的灵魂。他被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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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一对故交在院中纠缠。大公子见他面色惨白,又几乎瘦得肉难支体,便搀扶着他进了自己来时的通幰车。他将这清秀的少年抱在怀里,不停为他梳理汗湿的鬓发。直到诸葛府前,他才理顺了呼吸,难得放肆地贴在朋友的身上。
诸葛靓便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偷偷从人们身后溜走,直到院中的清风将他的怒火吹灭。刚想上楼告辞,却见一红衣的少年站在楼梯处,歪歪扭扭地靠着栏杆。不是羊琇又是何人呢?
“靓靓,靓靓!”司马炎搂住他,像照顾孩子一般拍着他的后背。“稚舒,你还是上去继续玩吧。”他言下之意便叫羊琇快些离开,那跋扈之人虽不甘心,但见到高平侯子如此难受,心想莫不是有隐疾,便麻利地溜走了。
他像在做梦般被故交带上了二楼,座中诸人尽是世家子弟,大部分与他有一面之缘。诸葛靓未涉风月之事,在酒家也端坐如常。有人想要笑话他,却忌惮他显贵之身与司马家公子的面子,仅如如隔靴搔痒般挤兑两句。
“怎么,诸葛家的小公子是一见我就要跑吗?”他手里还捧着一觞春酒,就这么递到了他面前来,“今日大公子请客,作为其贵宾,公子不该一口都不喝吧?”
有人于红尘之中静坐,自然就有人滚来一身的脂粉。
“你是不是奇怪姐夫死了,安世为何不伤心?”
“小郎君越发挺秀,难怪安世要日夜念叨了。”这句话将他二人拉回了现实,奔丧的客人这才想起他们还身在青天白日之下,而童年的玩伴已有家室,忙红着脸从他怀里退出来。他这才看清那在榻上歪着的另一人——正是当年在船上结识的公子,他比过去丰长许多,也是个作将军的料子。只见他跳下榻来,歪着头将诸葛靓打量了一番,轻佻地笑着,拿书杵杵身边的司马炎。“你能不能叫他别这样瞪我,像是我要吃掉他一样。”
途经酒肆,楼中琴箫迷乱,恰逢又一个京中的草长莺飞日;他站在肆外,却觉得自己成了雒阳的旅客。醉生梦死又如何?他的父亲醉过一场,却依旧走着那条险象环生的嶙峋小道。楼里的人,即使现在有再多的欢笑,却也命字无解。
大公子禁不住大声笑道:“放屁!你长得那么凶,还爱骂人,靓靓当然会怕你了。”他抓着机会狠狠地挤兑羊家少年。那小公子口齿伶俐,不甘落了下风,二人竟当着诸葛靓的面,吵得更热闹。南归的少年这才想起刘弘的书信,对方竟没有骗他,于是一股无故之悲占据了他的心房,直到司马炎听闻父亲的归家而匆匆离去时,他都不过是一场游戏的背景。
红衣公子在听闻他的控诉之后,不怒反笑。“诸葛公休之后,竟是这样的死脑筋。”他轻蔑地与面前年少的公子对峙,“司马家的公子自然由他父母来教导,你这般看不起安世的涵养,可以直接告诉大将军啊?”
他完全是在误读诸葛靓的意思,果然是个善于挑拨之徒。“你根本不关心阿炎,对他来说,你就像毒药。”
便是圣人的心志也遭不住如此的煎熬。诸葛靓孤身牵马,在黄昏的街头踌躇,他从熙攘的人群之中看不到自己前进的道路。
那日司马炎终究是没有离开过他,他也难得睡了个囫囵觉,待第二天的阳光洒进窗楹,他童年的玩伴才从身边无声地离去。
他才安抚的怒火便生出苗头来,也不知是被什么所刺激,竟上前打翻了羊氏手中的佳酿。
于是,他的梦里多了很多不安与妖魔,从黑暗中伺机而动,折磨得他一次次惊醒;他甚至想起那位嫁给王凌少子却早亡的长姐,至今他都不知嘉平三年时,她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