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靓冬荒(2/2)

    在放下帘子后,他抱着手里的熏炉陷入沉默,而在车厢内侍奉的童子则在一旁为他温酒。那是个十二、三岁的披发男孩,漆黑的眼睛流转着,似乎对这个未来的主人很是好奇,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却叫中年人想起刚来到雒阳时的自己。

    是呀,凭什么呢?

    “仲思,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永安里的那些时光吗?”

    “仲思,你回到琅琊还是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孤零零的……”

    那孩子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对氏族的玩具很上心,像一只被果实吸引的鹿。中年男子笑了起来,眼角细长的纹路里也充溢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他看上去其实和少年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在树上被玩伴道歉后、会满足对方意愿的人。他将那乐器捧到唇边,吹起那遥远的曲调,也许司马炎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为家人以外的人演奏。那天他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离京,其实抱着必死的觉悟,但安世给了他逃离的勇气,使他永远明白,如果自己客死异乡,也会有人在雒阳吹埙返魂……

    下午的宴会在被贵客打搅后,只能匆匆收场,那片狼藉已被府上的仆人收拾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诸葛靓披着氅衣在那玉堂中四下张望,仿佛还留恋中断的筵席。清瘦的男人走到角落里,用手指抚着光洁的桌案,这是他的位置,昔日吴国的旧吏不适合太过张扬,因此他总是拂落姐姐和姐夫的好意,掩藏在繁华的角落里。

    “仲思!”就在他深陷回忆时,有人拍打起了门板,那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将那时在他身后痛哭的故人带了回来。“仲思,是我!让我看看你吧。”

    他放下手中的埙,轻轻对那孩子说:“因为我终于要回家了。”

    太康三年冬腊月,雒阳万物覆雪,天地皆白。

    他抵住门板,心脏跳得飞快,遥远的回忆悉数在眼前溜过。他还记得离别时的拥抱与柳枝,当他从马车往后看时,高大的青年像原野里的松柏一般凝固着,不知道对方的泪水有没有像自己的一样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喧嚣无罪,而是仲思自己如何努力也不能融入到这样的快乐之中。并非肴酿不美,鼓瑟不华,但就同如今雒阳流行着的辞藻富逸的诗句一样,他再也没有品味他们的能力。从北至南,再由吴入晋,辗转漂泊几乎掏空生命中所有的热情,余下的,只有无所适从。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司马炎却还记得他。今日下午,他如往常一样听着琅琊王的客人在席中清谈,正当那些鲜衣华服的少年人激辩之时,屋外一阵喧哗,仆从匆匆来报:有嘉宾至。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当日他携一身风尘还雒,遇到同样羁旅的建康官员,对方讽刺他在北方凭家姊身份又能扶摇直上。诸葛靓无意同旧人辩解身世之事,只能继续驱车向北。他是没考虑过再入庙堂了,但他唯一剩下的胞姐在京,也许去到她的身边,自己才能寻找到真正的答案——关于他的旅途,以及一生的终点。

    他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是他最快乐的、单纯的年岁,丝毫不用顾忌漂泊与未来的光阴,背叛和死亡对他来说还只是一件传闻,只要他睡一觉醒来,一切可怕的东西都会消失。他还记得那棵巨大的槐树,除了让他们攀爬远眺以外,会在春夏之交开出白色的花,而王夫人则会差遣这些孩子将其摘下入餐……伟美的父亲常常出入大将军的宅院,一边说着他不懂的谜题,一边将幼子暂时托付给他的“朋友”——

    在同晚辈们一一告别后,诸葛靓坐上了往东的马车,虽然季节不同,却让他想起了上一次分别。他回头望见的是怀抱着姐姐的司马伷。或许是她放下了一些芥蒂,弟弟的遭遇使其多了一分宽恕,亦或者不愿自己终走入同等的命运。

    “大人,你为什么哭了?”

    对方甚至没有用他专属的代称,这一认知叫诸葛靓的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他望着头顶粗壮的屋梁,似乎在徒然寻找更安全的躲藏地点。

    安世,我想回家了。

    可它们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他记住的是刚刚出任中垒校尉的司马炎,而非今日坐在高堂之上、对弈间便将吴国覆灭的晋帝!

    姐姐将他抱在怀里,和当年他第一次去司马府上一般,亲昵又坦然;而琅琊王则在旁边像个寻常长辈,难得啰嗦起了妻弟的婚事:

    ——但他无法忘记赴吴之前父亲那个沉重的眼神,无法忘记当他得知三族皆死、唯有他和二姐幸存时的恸哭,更无法忘记自己亲眼目睹巨先被害、心下的绝望。人生五十年,如浪里浮萍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追寻年幼时波澜壮阔的梦想。

    “大人,您腰上的是什么?”他指指主人腰间之物。仲思颔首,只见是自己在吴地时托人寻来的陶埙,看来这个孩子并未太熟悉世事。

    他在年末做出离去的决定,诸葛鹞尊重胞弟心意,将其送至城外。在那之前他听说了羊琇的死讯,从琅琊王夫妻讳莫如深的表情中看,似乎闹得挺大。他还在府中的时候了解到只言片语,虽然有些意外,但诸葛靓的心底却对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旧交有几分羡慕。没想到人生过半,他还有这样恃爱横行的力量。

    直到被风刮过脸颊,再也看不清远方的雒阳和那人的影子时,弱冠之年的幼子才将头缩回到车厢里。狂奔的骏马使坐在里面的人如何也没法舒服,但现在,他需要一些肉体上的刺激来分散心头的绝望。他是个懦弱的流窜者,为了自己的生死,让府上的女眷们留在雒阳白白送命……可现在,他连自己也救不了,二十年来的信念几乎全都破碎,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漆黑的前路……

    终于,诸葛靓还是微弱地开了口。他想故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沉默了片刻后,沉重的木屐声渐渐响起,最终消失在远方。

    同那些惶惶不安、却兴奋地立刻跑到门口伫立的客人们相比,男子拾起自己曳地的下裳,从女眷藏影的屏风处抄小路跑去了后院;但身后的喧哗并没有停止,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名字,却自顾自地将它们都当作耳边的幻听,就近躲入了厕所。

    他到底是吴人、魏人还是晋人呢?

    “……不能漆身皮面,复睹圣颜。”

    “这是埙,古之八音。”

    “靓靓,”门外之人忽然变换了称呼,如同旧友从来不曾远去,“我不在乎那些先人的仇恨,也不在乎你出仕在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即任命你为侍中!”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