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死亡论(2/2)

    “我想不到今日还有何尚书来送我。”

    稚舒，他小声说道，你可不要……

    待他斥退了向雄，便安静地靠在漆几上，在无旁人的时候司马昭才显示出几分疲倦来。他或许是想的通的，走到这样的境地本就是他的一种期待，只是自己一直在欺瞒自己罢了。出镇长安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想必士季也早就从那些漂亮的、饱含情意的信件里读懂了他的心思；不过他想过留一条后路给他，毕竟他从很小的时候就陪伴起了自己，他还能完全记起钟家幼子十几岁时，鸦青的披发与伶俐的面貌。在上巳踏青时，他冒着被稚叔责怪的风险也要唱歌，司马昭就是那样第一次注意到了那尚未加冠的少年，和他美丽的声音……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中的是，钟会拒绝了那伤害他骄傲的退路，以决绝的方式葬在了蜀中，留驻在还不算老去的年华里。

    也谈不上什么感激，毕竟张华此时的心已被人挖的干干净净，一月之前，他决不相信自己有如此下场。太极殿的蝉鸣和棋声不知何时已溘然长逝，领旨那天，他对上了司马炎的眼睛，才确信了旨意的真实。如今的一切都在嘲笑着曾经野心满满的自己：他从贫瘠的衰草中来，势必要回到偏僻的泥沼中去。

    他沉默地应声，不知敬祖在算计什么，只能埋头盯着自己沧桑的手：那上面满布着握鞭和执笔的茧子，也有一些刀剑的伤痕。忽然，他听见了一些窸窣的声响，一卷帛书放在了他的面前。他好奇地打开来，却见到是一首尚书新作的五言诗。当读到“吉士怀真心，悟物思远托”时便停了下来，他惊讶地看向对方的脸，却见何敬祖发红的眼眶。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呢？年初他刚从左卫将军升迁为中护军，便在泰始初年才独辟的府中广开宴席，日夜以继，其奢侈几乎即刻响彻了洛阳，不久便传入在胞兄府上供养的辛夫人耳中。她自然气得不行，跑去幼子府上教训一通，二人不欢而散，羊琇虽然停了自己的享乐，却也未及时修复母子的情谊；前日在宫中得到消息时，名闻二朝的智女辛氏已经在梦中撒手人寰。

    “陛下，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他们这个角落顿时暗了下来，司马炎突然察觉到空气里微妙的、诡谲的变化，他伸手拉住了发小的手腕，羊琇身上的温度顿时缓解了他心底的不安。

    你一定能回洛阳的。

    自他进了车厢，敬祖便为新任的安北将军斟上热酒；他体贴地在席上设了白狐裘，以抚慰对方在童年时落下的腿上毛病。做了这一切，主人的表情依旧清贵从容。可张华明白尚书行事如渊中的潜龙，旁人难以触摸他微妙的心思。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有幸得到何劭的关切。

    不知先生愿意来我车上一叙否？他拉开了帘子，礼貌地请求着旁边人的回应，张华虽不曾发声，但很快便下到雪地中来，被何劭的童子们赶快迎入尚书温暖的豪舆。

    在他一无所有之后。

    可惜自古恩义有尽时，士季竟然先他一步决断了。他听到邓艾的消息时便已知那人的想法，提早自洛阳出发，赶向了关中。那些同他有旧怨的人仿佛嗅到气味，纷纷摩拳擦掌地跟上来，还不待晋公操心，荀勖等人便自请随往。

    司马炎望着发小的侧脸，他也还在母孝之中，君王的深衣素冠在这雪白的府中显得丝毫不突兀。他注意到羊琇那层茫然里还有更深刻的东西，这些年来他对他们母子的分合也有一定了解，他知道稚舒心底有比他显现出来更多的伤痛。

    他同士季的亲密曾受到了绝大数人的反对，就连元姬都看不惯这个巧言令色的存在；可是他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直到钟会成了几乎全洛阳中最被厌恶的人，他也没有断绝恩爱的想法。

    他听见了笑声，在晦暗的光线下，发小的脸绽放了一个微笑。他还是洛阳城中最放肆的角色，不会轻易因为母亲的离去而改变什么。“安世，我绝对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洛阳。”

    他们不定是要更多的地位，司马昭暗笑道，不过能趁机一雪前耻也好。

    羊琇盯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主屋，以及站在前面的胞兄羊瑾，中护军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是有多么的愧疚。

    他的父兄在施行大业的途中不需要那样紧密的共生者，可是他需要，他需要一个帮他染血与承担罪名的存在；少年郎几乎是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他们合作了那么多年，司马昭几乎离不开这个聪明又灵动的共犯。当然除了功利之外的，他也贪图士季身上年轻的激情，那可以确保他在洛阳延绵不绝的冬日里，看到春夏的浓翠与俏红。

    中护军领了一盏蜡烛来，那烛光将他的脸映成了金色。羊琇的眼睛开始闪烁。那里面埋藏了一些流不出来的泪水。

    你看，他举起了那焰炬来，却在天子刚把注意力从他脸上移开的时候吹灭了它，这就是生命。不一定会被什么痛苦与折磨夺走，只是一场美梦也能够带走它。

    相国何出此言？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索性直露自己的疑惑。他看着男人摸索着腰间佩剑的宝石，似乎在等待什么值得让人悸动的答案。贼子作乱，只同蜀寇姜维密谋过，我不过小小从事，无从得知他的详细。

    跪着皱皱眉头，把头埋得更低了，只作简要回答：“成都喋血，光是魏兵内部便相互攻伐，以报私仇。曾有邓家部将欲将贼子剖心后悬于城门，被我拦下了，然后草草安葬。”

    半晌后，晋公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望着长安宫中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他忽然又想起那个洛水岸边放歌的少年来。此后永安故里，怕是再也没有那样清秀桀骜的年轻人了。

    何劭是在洛水浮桥的另一面等到广武侯的，他在车中闭眼听着城门的声音，直到一阵人声鼎沸之后，他才下令车夫上前，拦住张华的车马。

    司马昭便丧失了几分兴趣。那士季的骸骨……可还算得上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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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何劭却垂下了眼睛，他命令车马前进，并嘱咐携带着张华那点可怜身家的队伍跟上。我把你送出洛阳再分别，尚书低声叹息道，你现在走了也许能躲过这里的风暴，茂先，你可不要失去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