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1)
过分茂盛的高大树木在弥漫的雾气中错落立着,脚下是密集的墨绿色苔藓和形貌丰富的蕨类植物,有颜色鲜艳的藤蔓从拥挤的地表植物之间挣扎出来,沿着高大的宿主一路盘旋而上,在朦胧的雾气里像一条沉默的蛇。
这是编号为NZBTZ151720的一片热带雨林,位于北纬10度以外,数字意味着这是一片变异的植物集合。
藤蔓上出现一只多足的甲壳虫,用可伸缩的口器沿途寻找食物。
它从藤蔓上慢慢地爬下来,路过厚实的苔藓,穿过高矮不定的蕨类,停在了一只苍白的手上。
它闻到了食物的气息。
联盟的探险队昨夜在这里遭受了袭击,树干上还留有子弹射穿的空洞和大型坚甲动物有力的尾部扫过所致的树皮缺损痕迹,低矮的灌木中也有大片还未来得及生长复原的压痕。
甲壳虫焦急地在手上转了两圈。
动物的本能使它感觉到口器刺穿的欲望,但不知道为什么,口器的前段在这只手上探查着,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入口。
它终于放弃了,顺着手指爬到一根乌黑的枪管上,越过晨雾聚集成的小水坑,又朝雾气的中央仔细寻找过去。
浓雾的核心是一处溪流集成的水潭,水潭边缘有一具已被雨林生命差不多瓜分干净的骨架,上一任用餐者已施施然离去,临行前还在水潭中喝了水,在地表裸露处留下几个成年人类拳头大小的脚印。
甲壳虫转移到骨架上,开始认真清理骨架上剩余的零星血肉。
光从高大树木的枝叶间穿过,碎成斑驳的无数块。
突然手动了一下,照射在其上的一小片光影随之变化,而枪从手心里滑下,无声地压倒一小片柔软的植物。
进食中的甲壳虫警惕地停止吮吸,像是骨架上一个小小的黑色凸起。
光照到了一双刚睁开的眼睛内。
这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人类显然无法一时适应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光亮,他又眯上了眼,抬起被甲壳虫爬过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隔着皮肤,指关节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自身眼球的弹力。
甲壳虫确定了声音的源头,在饥饿和对危险的恐惧中选择了服从后者,迅速爬下骨架消失在茂密的植物缝隙间。
意识的清醒迅速从指关节传递至整个大脑,刚才的一瞥和昨天战斗的记忆猛然使人类意识到他所处的地方:一片联盟特意派遣探险队收集变异标本的雨林。而在这片看似安详的雨林中刚发生过一场残酷的探险队成员同变异物种的搏斗,如果不意外,他只要坐起来就能看见战斗的痕迹和队友新鲜的尸体。
他迅速撑着身体站起来。
出于这具身体的羸弱程度超出他预料,以及战斗后伤口造成的失血过多和突然间体位变化引起的一过性脑部供血不足,人类膝盖一弯又跌倒在地上。
但是他立刻又爬起来,并捡起了他的枪。
经验告诉他,在野外,尤其是像这样充满未知变异生物的野外,躺着是十分危险的。
这人类站起来,透过随日光强度像退潮一般变薄些许的雾气,他看见带着联盟标记的物资散落一地,水潭附近的采集仪器被损坏,和被吓跑的甲壳虫来不及享用的人类骨架。
骨架上有残余的衣物,上边墨绿色的混合纤维布料代表它曾是联盟探险队防护制服的一部分。
幸存者走过去,在不幸的队友遗体边发现了被野兽撕落的金属名条——这条一指宽的条状物本应该被牢固地卡在防护制服的胸口处——并把它捡起来擦去附着其上的湿润泥土,看见了曾拥有它的主人的名字。
丹尼。
同样的金属条在这幸存者的胸前也有,上边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未白。
未白把同伴的金属条收回自己口袋中,将拉链拉上。尔后他环视一圈,发现这场景同记忆中极为相似:在被变异的双头鳄击晕后,他醒过来,湖边有丹尼的尸体,采集器被损坏,但是内存硬盘还在,它安静地卡在采集器被重物敲击后断开的裂缝里,露出的一脚标有重要资料的符号。
朝雨林深处的方向有巨兽拖行的压迹,断裂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在这条痕迹上留下了墨绿色的汁水,未白在这里找到了第二个金属名条,是莉的。
一切都很熟悉,是已发生过的事件重演。但与记忆里不同的是,原先的未白醒在被双头鳄袭击之后不久,那时丹尼的遗体还很新鲜,他记得有嗜好动物鲜血的矮小植物紧紧攀爬在丹尼失去生命力的胸膛前,让他搬起丹尼的身体时费了一番不小的力气才将它们分离开。而现在他醒在第二天的清晨,高大的探险队队长丹尼只剩下了一副留有残肉的骨架。
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事情变得不同了。
探险队的时间记录器显示屏碎裂,留下了一串无意义的乱码字符。未白把它从背包里拿出来扔在一边。背包里还有一些压缩食物,有的包装袋裂开,碎屑从裂口漏出黏在被水汽浸湿的纸质记录册上。
他把丹尼和莉背包里的记录册收起来,把采集器的内存硬盘从裂缝里抽出,散落的特制采集罐有几个还亮着绿色的象征标本完好的指示灯,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自己背包里,背在肩上,朝雨林外走去。
不需要地图,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一遍了。
大约三年前这支探险队接到任务,深入编号为NZBTZ151720的异位雨林收集标本,这片雨林偏离了正常所在纬度,研究所希望他们能带回相关标本以观察植物适应能力的变异情况。探险队在收集过程中遭遇了行为异常的双头鳄,队长丹尼牺牲,六名队员的探险队只有两个幸存者,未白和卡瑞。
按发生过的事件线路走,未白走出这片雨林就能看到探险队的运载车,卡瑞会因为车辆故障还没离开,而他可以同卡瑞修好车后一起离开这里。但是现在事情不同了,他醒来的时间已经和原来事件的走向不一致,很有可能卡瑞已经开走了这辆车。
毕竟地球上但凡有脑部结构的生物,都知道单独待在野外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尤其是夜里。卡瑞在夜晚到来前如果还未修好车离开,那她很有可能会死在公路上。
未白走在雨林中,通过背包带镶嵌的指南针辨别方位。
拥挤的绿色植物在长靴下挤出汁水,发出折断时轻微的咯吱声。一只花纹奇怪的蛇挂在树上,听见响动睁开眼看了一眼这年轻的男性人类,又因为饱食后的昏昏欲睡闭上了眼。
蛇金黄色的眼睛令未白想起袭击探险队的双头鳄。
昨天的上一秒他还在控制器边忍耐由镭射炸弹造成的痛苦,下一秒他就回到了这片雨林中,被双头鳄巨大且坚硬的尾部击飞,几乎吐血。过于荒谬的时空转换令他在肋骨断裂的剧痛中神志茫然,甚至被双头鳄两只黄色的、充满恶意的巨眼盯着时还回不过神,多亏身体的本能使他举枪射击,虽然子弹还打偏了。
他不应该在这里的,被双头鳄袭击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昨天他本应该在控制器那里试图关闭它。
结果他却被传送到三年前探险队遇难的雨林里。
而在此时此刻,最要紧的可能不是控制器是否已经关闭,是未白断裂的肋骨。
他身上的伤口被防护服保护得很好,暂时没有特殊感染的迹象——当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会接纳特殊类型的感染——断裂的肋骨反而成了目前最要紧的伤,因为这使得他每呼吸一口气都觉得疼痛。
唯一让人觉得安慰的,可能是这种疼痛比起镭射弹的后遗症来说已经很容易忍受了。
未白跟着指南针的方向走了很长时间,大约有七八个小时,在发现植物的分布逐渐稀疏后又走了一段路,脚下的土地失去了湿软的感觉,才远远地看见了人类开辟出的公路遗迹,以及停在公路遗迹边的运载车。
未白握紧手里的枪,朝公路靠近。
他已经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因此装载车后备箱中发出动物移动时皮毛摩擦车厢的沙沙声时他并没有十分诧异。车里的动物显然也发现了他的靠近,却出于某些状况并未即刻跳出来扑咬,只是试探性地低声咆哮以恐吓他。
未白慢慢地移动到车辆的前端,鼻腔里血的腥味儿愈发浓郁。
从落下的车窗看进去,可以看到座位上杂乱的血迹和一只探险队统一发放的特制长靴。
另一边车门开着,已经被猛兽巨大的冲击力撞坏。未白枪口冲向车内,小心移动到运载车的前方,透过运载车有裂纹的前窗玻璃,看见了破坏车门的罪魁祸首:座椅后的车厢内窝着一只巨大的灰黑色猫科动物,看样子变异前大约属于狮子一类。这动物凶狠的眼睛在晦暗的车厢内盯着他,龇出了尖锐的牙齿。
卡瑞的半截身体瘫在它的巨爪下,流出的血在车厢内干涸大半,看样子已有一段时间。
卡瑞是个身手不错的姑娘,是探险队第一批选入的成员,车窗玻璃上弹药造成的裂纹、车内物资的凌乱程度和巨兽连着头面部毛皮被削下的一半耳朵重现了她遇难前的激烈挣扎。这一番场景也让未白猜到了猛兽没有立刻扑出来的原因:它在杀死卡瑞的搏斗中受了重伤。
受伤的猛兽喉咙间发出浑浊的低吼声。
未白举着枪后退,选择离开了运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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