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春来(1/1)
 第一章:春来
春桃是坐青布小轿走后角门进的王府,王妃的婆子守在那,从丝娟帕子里捡些碎银子赏了轿夫。
“倒知道来早些。”婆子垂着嘴角,眼角眉梢都是狗仗人势的刻薄式傲慢,拿帕子慢慢裹了手,一掀轿帘。
怯生生的,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姑娘猛然见了光,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双眼浸了水似的蕴着粼粼光影,顾盼之间,我见犹怜。
婆子审视着她,从头到脚看一遍,廉价的桃红纱衣是青楼时兴的,比王府满院的桃花还要俗艳,衬得那张粉白的娇俏面容又是清丽又是娇媚,身形初长开的少女最能将两者结合得天然诱人。
她挑剔地点点头,蒲扇似的手把人拎出来,使了狠劲,留下的红印能疼好几天。
“王妃从那淫窟买了你,赐你天大的恩惠,你要知恩。”婆子像拎着个小鸡仔拖着她走,满意地听少女不敢痛呼,只是倒抽着冷气,用哭腔道:“好……好……”
婆子扯着她浓密的黑发,让那张脸受不住痛地抬起来,“王府不能说好,要说是,这些规矩会有人教你。”
“是……”
避着人,过了几道缠满青叶红花的月门,古朴雕花的长曲回廊,到一处院内,丫鬟小厮在房门外跪了一排,战战兢兢。
婆子住脚,听房内瓷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的清脆之声伴随尖利的嗓音:
“那个下贱的婊子凭什么有身孕!他晏王让那个下贱的女人进门!就是羞辱我!羞辱我们虞家!”
隐隐有哭腔。
“姐姐莫要这么骂,这么骂,岂不是连自己也骂进去,你连下贱的婊子都不如……这瓜子炒的不错,我走时带点。”带着三分笑意,清脆的女声好似看这燃着的火不够烈,硬往上面泼了一桶油。
于是,屋内传来嚎啕大哭,
“你滚!滚!滚!”
“咚!咚!”几声,桌椅板凳也遭了殃。
“滚啊!”最后一声凄厉地破了音。
两扇房门骤然推开,一团火从屋中踏出来,素纱锦缎掐银丝的画仙红裙,飞云髻上各色牡丹簪钗开满了三千青丝,竟不让人觉得累赘俗了,反而衬得少女艳若牡丹,色比红莲。
婆子按着春桃俯身:“拜见郡主。”
春桃躬身时忍不住微微抬眼,只觉要被这少女艳丽的姿色灼伤,复又低下头去,深深垂着,看她自己鞋面上染了脏污的泥土,劣质的纱裙下摆破了洞,寒碜。
再看,一双镶嵌明珠的长靴撞进视野,春桃一抖,下意识抬头,一只柔而细韧的手勾起她下巴。
“姐姐从哪找来的可人儿,真有三分像那个女人……怎么自己没本事,就想着再找个好拿捏的送王爷床上?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他,留在家了……”红裙少女嬉笑着,打量着,而后勾人的眼波转到婆子身上,冷得像冰。
“常婆,这小姑娘哪来的,你知道嘛?”
“回二小姐,夫人缺个贴身的婢女,奴才着人买了……”
“放屁。”郡主言语粗俗,可称惊世骇俗,她冷笑道:“我姐姐是个蠢货,这主意定是你出的,你也是个蠢货……比蠢货还蠢……”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春桃在那只柔弱的手下颤着身子,看刚才主宰她生死的婆子转眼跪在地上疯狂叩头告饶,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她又听郡主道:“你曾在虞家,也知道我最喜欢听什么声音。”
属于少女的声音轻柔明亮,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咯咯”声,春桃垂着眼睫,几滴粘稠的血溅到她脏污的鞋面上,晕开来——
她眨眨眼,落下一滴泪。
“吓到你了。”
抬着她下巴的手转而为她拭去泪水,春桃颤得更厉害。
“还是个可怜的孩子。”郡主轻叹:“莫怕,我最最心疼可怜人儿。”她转眼看地上被断了十指晕过去的婆子,笑盈盈的,“这老妖婆心术不正,罪有应得。”
春桃咬着舌尖,含混着:“是……”
这是她刚学的规矩。
“去,伺候我可怜的姐姐,她正伤着心。”少女娇艳的红唇带着水润的光泽,凑近了春桃,她这么说着,却没有放人走的意思,细细打量着这个刚买来的小丫鬟,话锋一转
“等等,可人儿,本郡主看不惯你这一身衣裳。”
春桃一愣,愣怔间,桃红的纱裙被少女硬生生用手撕扯开,她尖叫一声,向后退去,被两个郡主带来的婢女捉住左右胳膊,定在原地,少女笑盈盈的,手伸过来——
呲啦——
“别躲!诶呀,你们别抓着她,仔细点别伤了她……”
呲啦——
两个羊角辫在挣扎中散开,罩纱碎裂在地下。
春桃不再挣扎,连之前那一声短促的尖叫好像都是众人的幻觉,她僵在原地,从进王府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比她之前十五年的人生荒唐莫名,初春温暖的阳光洒下来,春桃却像被人浇了冰水,全身在这一刻冰封了,她看到自己的的长裙成片飘散,纷扬的碎片里少女笑得满足。
微风一吹,只剩了单衣的春桃在春风里打了个寒颤,又活了起来。
听得见声音了。
“去伺候我的姐姐。”郡主又说了一遍,“别有不该有的心思,毕竟……我很喜欢你。”
又有了嗅觉,触感。
郡主倾身,太近了,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熏香,少女笑嘻嘻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冰凉凉的,春桃身子再一颤。
待她回过神时,少女带着她的婢女蹦跳跳地走远了,隐约有一叹“大家都太难看了……”随风传来。
春桃立在春风中,旁边是一摊婆子,脚边跪着还不敢起身的婢女小厮。
“伺候我的姐姐……”
那一声还在耳边盘旋,春桃抬脚,发癔症似的向还传出女人哭嚎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一地的碎瓷片和被推倒的桌椅,她捡着碎瓷片,开出一条能落脚的路,走到里间,王妃缩在床榻上,裹着层叠的被子蜷起身体,她对上王妃哭得红肿的双眼,那双眼含着怨毒,愤怒不甘和委屈。
黄铜双层镂空雕花的小香炉飞射而来砸到她身上,不觉得疼,只觉得更冷了。
已为人妇的女人与刚才的少女有六分相似,只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比她何止逊色六分。
“是你!”王妃死盯着她,看模样恨不得扑上去生啖其肉:“下贱的东西!贱货!畜生!贱种!”
她破口大骂。
“太难看了……”郡主的话似乎还在风里,春桃默不作声。
“你凭什么和我比,凭你这张还没本宫好看的脸?!”
“贱货!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王爷!说!”
……
待晏王妃骂累了,缓过气,室内一片寂静,只闻鸟虫“啾啾、喳喳”的叫声。
春桃跪下,柔声道:“奴婢刚进府,是常婆买来伺候王妃的……”
“啪!”一巴掌甩得响亮,晏王妃下榻,赤足走到她身边。
“本宫知道,要你多嘴。”
顿了顿,盯着她只着了里衣的消瘦身躯,缓了神色,
“叫什么?”
“春桃。”
“真俗。”
王妃抬起红肿的眼瞥向窗外,初春的几支桃花延在窗边,包着伶仃的骨朵,她神色恹恹,愈看愈恨。
“把窗外的桃树砍了……”
春桃怔怔抬头。
“听不懂人话?!拿着斧头去把桃树给本宫砍了!什么时候砍完什么时候休息!”
她尖利的指甲点在她脸上,春桃不敢避,摸着红肿的脸,轻声道:
“是……”
春桃领命去了,出门的时候外面跪着的奴婢已活泛起来,带着好奇、探究、嫉恨、幸灾乐祸等等复杂的情绪审看着她。
屋内王妃泻了火,大声嚷嚷着差人收拾屋子,为她梳妆打扮。
王府重现了生机,好似刚才歇斯底里的疯狂只是一场隔在云端的戏,来来回回的人流中,春桃逆着光走出院门,远远听得一句嬉笑,
“可惜了三月初八的桃花……刚开始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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