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1)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程寒走出写字楼的旋转玻璃门。临近圣诞,大堂被一颗装点得流光溢彩的圣诞树占据。
夜色笼罩,这一片写字楼群里除了通宵亮着的楼宇灯光外,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了,大概是工作日的关系。
这个城市没有冬天,哪怕是12月底,扑面而来的依旧只是清爽的风,夹杂着一点这个城市特有的潮湿。深吸了一口还算洁净的空气,盘算了一下今晚回家大概不需要继续加班,程寒觉得心情甚好。
正准备排队拦车回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周之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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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程寒和周之越在同一周入职这家外资律师事务所的香港办公室,这是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周之越比她年长一岁,是跳槽过来的,前东家也是个颇有名气的大所,他进来时所里给了他三年级律师的title。
程寒慢热,自认对人际关系的拿捏总是与“娴熟”二字差了些距离。工作了一月多对所内的人际关系仍然摸不到风,只得战战兢兢做人,勤勤恳恳做事。
倒是周之越,比她老道得多,又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短时间里就赚足了口碑。就连前台的小姑娘,每次她见了至多是点头微笑,但见了周之越却总是笑成一朵花。
程寒对长袖善舞的人向来敬而远之,却没想到周之越在入职第一周便邀她一起吃饭,顺便把所内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同事间的龃龉,不同合伙人的不同资源,哪个高年级律师脾气比较暴躁,甚至某女合伙人特别喜欢的设计师手包品牌是什么,都一一给程寒介绍了一遍。
知无不言。
她那时坐在他对面,装鹌鹑,心下倒是诧异于这人八面玲珑表象下的几分实心肠。从前未与他深交过,但当时面前的人,真诚不说十分,九成也是有的,眼底也是光明磊落,言谈间没有目的性,也并不油滑。
两人又都是大陆背景,一来二去,私下里先成了能推心置腹的朋友,再则周之越外向,程寒沉稳,项目上也成了配合默契的搭档。掐指一算,这两年,程寒人生里至少七成的清醒时间都是和他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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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绿丝,要不要...”他说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嘴上做了个动作。程寒嘴角弯弯,颇有默契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程寒抽烟,所里只有周之越一个人知道。跟他一起在加班间隙溜到楼下抽烟,成了她每日固定的放松时间。
周之越从兜里掏出了暗蓝紫色的七星,递给程寒。程寒记起,他好像说过从不抽这种烟,便眯着眼睛跟他打趣,“周par你不抽你的芙蓉王了呀?”
周之越笑笑不说话,又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了金色的芙蓉王。“这不是怕我们念姐没带烟嘛,又抽不惯我这种,刚刚给你在7-11买的。”
程寒一边拆烟盒一边冲他笑。
南方的冬夜,天是低沉的蔚蓝色,如未浸润均匀的墨迹。街边植物刚刚被浇过水,夜色下绿得幽暗又浓艳的,身后原本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大堂,此刻灯光也调暗了。
周之越手里的火机啪地点亮,风有些大,程寒叼着烟凑上去。烟雾袅袅,一时间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周之越神情十分放松,路灯昏黄,他的睫毛长长的在眼睛底下投下一小片阴翳,使他显得比平时情绪深沉几分。抽烟的两个人像陷进两个不同的时空里,她很少看到这样的周之越,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活泼又精力充沛,收放自如,滴水不漏。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应该成为这个行业中的佼佼者。
街边的洒水车突然开始喷水,把他们俩都吓了一大跳。
周之越收起了他的满腹心事,开始跟程寒说些有的没的。从手头的项目,说到周末的安排,两人约定好了周日不需要加班就一起去爬山,再去湾仔吃他心心念念的脆皮烧鹅。
他眼前的程寒抿着嘴,眉眼舒展,指尖烟火明灭,少有的笑得轻佻,夜色里甚至有了些艳丽的意味。
她不太爱笑,个性也算不得活泼,温温沉沉,行为举止,穿着打扮亦是。所里不熟的人觉得她不好亲近。
所里本地人和欧美背景的人占了绝大半,学历和野心齐飞,永远不乏个性强势,圆滑,又行事泼辣张扬的人。对比起来,程寒真算得上是个“另类”。好在她工作能力强,老板间口碑不差。
此时她耳侧一缕碎发,飘飘荡荡,毛茸茸的黄色街灯下,发色仍然是近乎乌黑。
周之越下了好几次决心要戒烟。然而此时他在黑暗里瞄着她这不经意的一笑,原本打算掐灭烟头的动作又停了,转而深吸了一口。烟入了肺,尼古丁带给人轻飘飘的欢愉错觉。
一根烟的时间,周之越去街边帮程寒拦车。她也不推辞,坐上车,头也没回,对他扬扬手中的烟盒,算是道别。
过隧道前收到周之越的微信,“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新的一岁戒烟吧。 from 中环第一帅。”
她的生日很少人知道。这人,平时贱贱的,还真是有心了。
原本就只是想平静地度过生日。
和家人打了电话,发了几封工作邮件,再冲一个澡,已经将近午夜,微信里涌来四五条来自老朋友的生日祝福。其中来自南半球的大学室友兼死党林乔乔的问候最具有个人特色,一个888块的转账,和一张林乔乔一家四口的照片,她三岁的小女儿被爸爸抱着,表情极不情愿地比出一个心的形状。照片中的林乔乔和七年前刚毕业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倒是林乔乔身边的邓同学,只有一年时间不见,却有了横向发展的趋势。
“我家果果想我没有?”程寒想起小朋友刚出生时满身通红的样子,还有产房门口激动得直掉眼泪的邓轩。
“你再不来看我,你的干女儿都不记得你了。我也快不记得你了。”
程寒脑补了一下林乔乔别别扭扭的小表情,笑出了声,发了几个撒娇表情,那边没有回应,算了一下,澳洲马上夜里两点。
程寒起身,想着生日是不是还是应该有点仪式感,但又实在记不起唯一的玻璃高脚杯放在哪里。只能给自己喝水的马克杯里倒了大半杯红酒,这红酒还是前不久周之越澳洲旅行回来“进贡”的。
端起杯子,豪气冲天地饮了一口。
站在53楼的阳台上,程寒总是觉得自己正从另一个星球俯瞰这个世界。远处是辽远的城市的灯火,再远处是无尽的天和海。此刻她只觉得清醒又微茫,,夜风烈烈温柔。她一头未干的头发都被吹起,远处有船舶想要靠岸,汽笛声时远时近,她远眺,瞥见远处海上一轮遥远且朦胧的月。
沐着月光,此时此地,心下了无挂念。这不能不算是个完美的生日。
程寒喝了一大口酒,她想起十八岁时在学校里过的第一个生日,是和住在同一层的好多女孩们一起过的,宿舍太拥挤,在走廊上拼起桌子一起切了蛋糕。
但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记起那时许下了什么愿望,更不要说这些愿望后来实现了没有。那时青春大把大把揣在怀里,可以肆意挥霍,可以满不在乎。是真正的黄金时代,似乎也不需要什么愿望。
她在暗夜里凭栏,独自吹了半晌的风。直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她满怀惆怅地被拉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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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打开,心里祈祷了八百遍不要是工作邮件。如她所愿,与项目有关,但与她倒是暂时没有关系,是项目上另外两方正在扯皮,她乐得作壁上观。
两边来来往往,先开始还是公事公办,你来我往地计较责任,到后来则夹枪带棒地对对方的工作能力讽刺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兴味索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很久都没有打开的个人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孤零零的几封广告邮件。
还有最近的一封,主题是空白,她心尖微颤,大脑空空,机械般点开来读。
“程寒,生日快乐,芝加哥下雪了。 江意。”
每一年,准时准点。她多怕这封信的到来,又多怕这封信不来。
程寒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红酒余味在舌尖竟是酸涩的。
一时收不回神,也攒不齐勇气,情绪淅淅沥沥并不汹涌,她停顿许久,只回了一行“谢谢。望一切都好。”
闭上眼睛,她突然开始想念北方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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