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小狗。(2/2)
我像小狗？
从远处朝他喊话，她又哭又笑。
眸光复杂得难以言喻，转瞬又凝起泪意。
我只是很高兴罢了。
你笑什么？
这东西，少年也吃过。有肥蚝，鲍鱼，海参等等港人爱的海味，一般过年时全家会一起做。
说罢不顾弟弟困惑的表情，万姿光速返回客厅，重新靠在梁景明怀里。
在白墙都能映出影子，何况是镶嵌着小块镜面的车身内壁。
我觉得他走之前，要跟我说
小时候，他总是因此开心得不得了。因为他很爱金贵的肥蚝，只有这时候可以放肆吃。而且爸爸会给他多夹一个，哥哥也会。
我说话都说饿了，去煮点夜宵，你们聊。
就像刚才越过弟弟看到梁景明，万姿把头搁在他肩膀，看向厨房。
当时年幼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菲佣把大盘端出来，他看见他们吃的是庆祝乔迁的传统盆菜。
这是所有人寿命终结时，都会经历的潮状呼吸。
隐蔽拐角处，梁景明苍白的脸。
你呀
不是干完活就能拿五千港币，是干完活才能拿五千港币。
不要难过。
每一次用各种理由讨要的零花钱，每一本想学画画央求买的闲书，每一顿简单但营养均衡的四人饭菜
他的声线很不稳，就像在空气中刻画下斑驳笔触。明明是羽毛般的质地，却令万姿如刀劈斧砍般疼。
嗯。
忍不住低头莞尔，让含在眸间的眼泪顺便坠落。
她和弟弟聊天的声音其实很大，不吵醒人都难。看到梁景明心碎又无措的神情，她就知道他听得有多久了。
根本不敢细细咀嚼往事，手里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到了最后，巨大莲花灯被吊上天花。
这个柔弱少年比垂危的他，更需要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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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父亲从一个个水晶粒中，一个个犄角旮旯中拼凑出来的。
我做了一件巨恶心巨矫情的事，我讨厌我自己。
这时少年才明白
你是我的小狗。
那狗臂架插得如此之深，通过车厢顶部反射，躺着都能看见肆意横流的血污。
没事，想吃餐蛋面。她摆出平时那副慵懒模样，做到一半突然不想做了，让你弟去接手。
他知道他要死了，但不愿意跟儿子讲。
他终究哭了出来。
放在侧面隔板上的鸡蛋，只有三枚。分别被她用马克笔写上小小的名字，Jo，Al，Donna。
我和你弟，就幽会过今晚这一次。
要用3米的威亚吊在半空，一共有560个水晶粒组成，那盏吊灯书桌般大小，是莲花般绽放的形状，需要从无到有一点点组装。
寂静之中，只有讲述走到尾声，不由自主已混入颤音。
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无数话语哽在喉间，胸膛起伏震动着，他却只问了这句。
其实它，并不孤单。
没事。
他的眼睛亮得像在闪光，他的嘴唇在极力压抑着抖。
梁景行，你过来帮我忙。
快要完成时，已是晚上七点半。尴尬的晚餐时间，隐约有饭香从厨房飘来。
那对兄弟说些什么，那是属于他们的秘密。
回过神来，万姿踮起脚尖，在他脸颊轻轻一吻，笑得更甜。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确是。
左右两个大鸡蛋，把最小的蠢头蠢脑的小蛋围在中间，像是一种无言而微妙的庇护。
照顾我妈妈，照顾我哥哥，照顾整个家。
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
也是头一次，万姿主动从他怀抱里退出来。
啪嗒一声，光华如烈焰般掷入豪华客厅。
透过磨砂玻璃，她知道弟弟在干什么。
梁景明、梁景行和她的英文名。
当时，在颠簸的担架床上，父亲视线再迷乱，应该是看到了自己插在后脑勺的金属铁架。
要不是你，有些事情我的确不知道
梁景明再抬头时，万姿已经扑到了他怀里。
从静谧清晨到漫漫黄昏，他拼得要哭出来。并非因为手上动作无穷无尽，而是因为原来父亲日日做的，都是这种事情。
转身进厨房拆出前一丁，切午餐肉，洗小唐菜，哗哗水流令她听不见客厅的任何声音。
所以在救护车上，他只拍了拍儿子的手。勉力摆出平时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平时极快地语速已变得颠来倒去
仿佛礼花炸响一般，璀璨汇聚成河，墙上被映出憧憧人影，清晰无比。
少年和客户一家子，脸色都不好看。一边肚子里在唱空城计，一边用神色下逐客令。
有时候有些鸡蛋在黑暗中呆久了，冻傻了，会忘记隔板上远不止一个洞，它旁边还有鸡蛋同伴。
可比起想吃东西，他更想掉眼泪。
煮餐蛋面她什么料都备好了，唯独没有准备鸡蛋。
当时少年想法简单，只记挂着父亲的遗愿和钱，直到跟着工友拘谨地步入浅水湾豪宅，突然被惊住了神情。
视线从清晰变得模糊，眼泪却始终没有滴落，唯恐流在胶圈上消解粘性，影响了装灯效果。
当厨房静了片刻才有打蛋声传来，梁景明低声问她。
然后他吸气，叹气，再吸气，再叹气。胸腔轻易排除所有污浊，却再也攫取不到必需的氧气。
谢谢你，愿意和我弟聊这些。
怔了片刻，少年突然全身泛起战栗，再也忍不住眼泪，捂着脸痛开始啜泣
这是属于别人的，灯火人家。
水晶粒套上橡胶圈，调整位置插进灯架里。接着，是下一枚水晶粒。
等万姿反应过来，眼泪已经从下颔不断坠落，已经抚慰般揽住弟弟。
用手机看了半天视频，直到任何低语都平息下来。万姿掐算时机差不多了，拉开厨房门。
凝视着他润润的眼眸，那儿映出两个湿漉漉的她
无奈微笑起来，他却把她搂得更紧，仿佛永远不要她离开，仿佛要把她融进血脉
其他他没有完成的事，也要我继续做完，就像装灯一样。
怀抱一如既往宽厚，治愈得无边无际。可头一次，她觉得他没有那么专心。
就这样，我爸死了。
像五年前一般捂住脸，弟弟已经泣不成声。
视线向前，梁景明一直看着弟弟。
傻瓜，别跟我客气。
吊灯的照明方式，是和救护车里的顶灯一模一样的。
怎么了？他揉了揉她的发顶。
景行，不要再哭了我就去医院躺一阵子你去找肥仔，和他一起把浅水湾那户灯装了，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水晶很多，你要小心，做完有五千蚊然后其他
所以他一打开冰箱，就能看见她做的手脚。
所有的言语终成挽歌，所有的眷恋终归虚无。
等弟弟站到跟前，她头也不抬地急急道：你看完后，记得消灭证据。
嗫嚅着跟他说，爸爸走得很快，临死前都不知道天数已尽。只交代浅水湾有户人家有盏灯要装，干完活就能拿五千港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