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我不离开你(1/1)

    :我不离开你

    朦胧中,远处似有鶏啼,原婉然睁眼,床内壁因天光照进而微亮。

    该起床了,她在枕上挪了挪身。

    才稍微动弹,由后方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收紧。她翻身向后,环住她的健臂鬆开些,但依然不放。

    微明的屋内,赵野的轮廓映入她眼帘,双眸熤熤,鼻梁高挺。

    她摸向他脸庞,轻声问道:「睡不着吗?」

    「起得早。」赵野一把揽过她往怀里搂。

    薛妈妈过世以后,赵野更常拥抱她。

    薛妈妈亡故那日,临终时便移到堂屋灵床,当她断气,原婉然忍住眼泪,对她说些「病好了」之类,习俗上让亡者安心的话。

    赵野守在一旁倾身握住薛妈妈起水泡的手,一动不动,深深盯住她,似乎还期待任何响应。

    他人高马大,宽肩阔背,然而当下他的身影像个孩子,路上人走光了,留下他迷失坐在路边,期盼母亲寻到他,带他回家。

    原婉然轻轻抱住赵野,不得不道:「相公,放手吧。」据说人死后几个时辰内,神识脱离肉身,期间旁人触碰会令亡者极痛苦。

    赵野转头对着她,神情如梦初醒。他望回薛妈妈,将她的手轻轻搁回灵床上,缓缓鬆开。

    「妈妈,您自由了,路上好走。」他说,非常镇静温和。

    孩子永远被留下了。

    往后夫妻俩料理丧事,接待吊客,赵野百忙之中照应原婉然,唯恐她累着。这般行事滴水不漏,处处合式,看似他应付现实自如,原婉然却无法放心。

    薛妈妈乃罪臣之后,下葬后家属即孝满除服,收拾完屋内外白事布置,原婉然便回绣坊上工。

    绣坊一如往常热闹,绣娘们与她多日不见,都聚拢过来寒暄聊天,谈着谈着,便论及绣坊内外两椿大新闻。

    外头那椿出在某家王府世子身上,他强奸民女事发,显宦贵族出面说情,皇帝也过问,府尹照样依律处死世子。绣坊内那椿跟官来仪相干,她跟裁缝铺的师傅据说论及婚嫁。

    「官姑娘那事,当真的吗?」原婉然半信半疑,她告丧请假不到一个月,官来仪的终身大计便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绣娘道:「人家厉害,一边巴结赵爷,一边钓着小邓师傅,攀高枝没指望,立时见风转舵。」

    大伙儿聊着,开工时辰到了便散开干活儿,下工了,赵野按时来接送,这么过了一阵子,生活仿佛又回归平常。

    一日原婉然在家,进书房找赵野,瞥见桌旁字纸篓里躺了一些撕毁画稿。

    她定睛睇去,拿起几张端详,「画得差不多了,怎么就撕了呢?」

    赵野伏案作画,「画得差。」

    她留心审察画稿,道:「挺好的啊。」

    「不够好。」赵野抄起案上画稿揉成一团,从鼻子重重呼出一声浊气。

    她走近前,抚上他眉心皱结,刹那他舒展眉头,神情鬆缓趋于柔和。他揽过她,让人坐在腿上。

    「晚饭想吃什么?」他温声问:「或者上馆子?」

    原婉然口里应答,分神回想才刚被揉成纸团的画稿,画的书生与千金相会后花园,跟字纸篓里那几张一般的题目。

    从前赵野作画也挑剔,一个题目不吝于花工夫作各种尝试,但从未烦燥。

    后来田婀娜来访,带来坏消息。

    薛妈妈病前,田婀娜随客人出远门,一回京先上坟祭拜薛妈妈,再赶到四喜胡同探视赵野。

    赵野招呼她上炕坐,谈完薛妈妈生前死后事,便单刀直入,「上次托你打听大哥的事,可有下文?」

    「没。」田婀娜滑溜答道。

    赵野眼中两道精光定定凝注,两人视綫在空中对峙片刻,田婀娜瘪了瘪嘴。

    「真要听?」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田婀娜嘆息一声,只得道:「韩大哥在军中立了功,升为总旗,品级七等,因此升迁去向都记檔。我那相好调阅,韩大哥的檔案记戴到他调入怀化将军麾下,再下来便没了。」

    「可是文书繁多,尚未录入?」

    「战争结束已久,这类人事文书早已录入完毕。」

    「或许誊录官吏漏记?」

    「机会低微,记檔后有另一人负责核对。」田婀娜停顿半晌,道:「我相好推断,恐怕上头派给韩大哥不能见光的差使,所以再无记檔。」

    原婉然坐在赵野身畔,心里咯登一声,赵野伸手托住她背后,问向田婀娜:「什么样的差使?」

    田婀娜眼珠一溜,瞥向原婉然,原婉然隔桌倾向她,道:「你直说无妨。」

    田婀娜这才开口:「譬如到敌营刺探军情、刺杀权贵显要。」

    原婉然天灵盖似浇来一桶冰,她对于军中「不能见光的差使」毫无头绪,但觉凶险,却万万没想到那么凶险。

    赵野揽上她肩膀,问田婀娜:「你相好还说别的没有?」

    田婀娜停顿半晌,投向赵野的眼神掩不住矜怜。她细声道:「万一失手,朝廷不认不救。」

    稍后,赵野离开添茶水点心,田婀娜对着原婉然若有所思,末了平心静气说:「嫂嫂,幸亏你在。」

    「嗯?」原婉然犹然为韩一的消息震惊,反应不过来。

    「妈妈没了,小野哥哥恢復得比我预料好上许多,是你的功劳。」田婀娜淡淡笑道:「他很倚仗你。」

    自那天起,赵野字纸篓里废弃的画稿多了,上头图案则潦草起来,好些画上几笔便作废。

    原婉然探问,赵野耸耸肩,笑道:「拿不定主意画什么好。」看似若无其事。

    然而一天深夜,她迷糊醒来,发现赵野捧住她脸庞就着月光端详,仿佛要确认她是真的,真的就在眼前身边。

    原婉然蓦然心头雪亮,睡眼惺忪钻进他怀里,「我不离开你。」她柔声道。

    他紧紧抱住她……

    而今原婉然抱住他,心里一个念头随着晨光越来越亮。

    她起身上工去,走进绣庄门口时,忽然回头。

    赵野坐在车上看着她,全神贯注,不意她扭头看来,旋即微笑,下巴往前一抄,示意她进去。

    原婉然回身进绣坊,沿着游廊前行。

    初进绣坊时,她忐忑不安,深怕手艺赶不上旁人,融不进绣娘里头。没料到几个月后,她便能主持大幅绣件配色,与绣娘们也大多交好,一众人一处刺绣,閒话家常,切磋技艺,兴兴头头很有意思。

    她慢慢走过绣间所在的院子,往办公的账房去。

    半途上,一个小厮迎面上来,笑道:「可巧,蔡师傅找你,在账房等着。」

    「长生商号追加订货,」账房里,蔡师傅道:「赵爷很满意你配色成效,指名你再次负责。」

    原婉然意外,这跟她本来打算恰好相反。

    蔡师傅又道:「你在绣坊资历浅,但手艺好,下个月开始,绣坊给你涨工钱。」

    涨工钱?涨工钱?原婉然眼睛亮了起来。

    下午下工,原婉然拎了个小包袱出绣坊,走向赵野。

    赵野下车,接过包袱往车里放,「怎么今儿带包袱?」

    原婉然不答,反问道:「今天你画好画儿没?」

    赵野随意一笑,「打草稿而已。」

    「这样不行啊。」原婉然对他轻嗔,言里眼里一片温柔,「明儿起我不来绣坊,家里要靠你这头弥补进项了。」

    赵野微愕,「你辞工?」

    「没,我在家接小件刺绣做一阵子,过后绣坊还有空缺就回……啊。」她惊呼着,让赵野拦腰抱起转圈圈。

    原婉然由骤然凌空旋转的晕眩里回神,见到赵野笑了。打薛妈妈过身,他头一回衷心发笑,原婉然很开心,浑然忘了留意附近是否有来人。

    「相公,要打起精神啊。」她低头柔声嘱咐。

    「遵命。」赵野抵上她额头笑道。

    一辆骡车缓缓行过路上,车窗洞开一角,搴开的纱帘后方,一张面孔苍白而美丽,张着寒冷眸子审视。

    这当街与男人搂搂抱抱的村姑,拒绝了他指名的配色差事。

    绣坊那厢回復:「韩赵娘子近日家有白事,决定多陪家人,只能谢谢赵爷的好意。」

    他与村姑略略聊过家常,知道她家人口简单,就夫妻俩,所谓多陪家人,无非陪伴丈夫——大抵便是眼前高高抱起她的男子。

    男子背对街道,只看得出个子高挑,小村姑面朝街上,神情倒是一览无遗。她双手环在丈夫肩头,笑靥灿若春花,仿佛倾尽一季晴光。

    赵玦轻甩下纱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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