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枣(1/2)

    【散文】枣

    北方农村一般种枣树,她家房后头那个土坡上就有一棵枣树。

    枣树皮糙,难看,夏天还掉洋辣子,人皮碰上这种虫子又疼又痒,得红肿几天。但枣子好吃。

    那棵枣树大,树干扭曲着往壮里长,树枝像畸形人的数条臂膀那样往上延伸。有个杀人犯写过这样一句诗:我失去了一只臂膀,就睁开了一只眼睛。诗名叫杨树。

    她觉得枣树大约是把眼睛都送给了杨树,杨树把臂膀都送给了枣树。

    跨越物种的畸形爱恋。她想到这里停止了,又低头去看地上的蚂蚁坑。

    她在地上尿尿。

    她今年八岁,正处于孩童并存天真与残忍的时期。

    地上不缺蚂蚁更不缺蚂蚁洞,蚁洞小小的一个,周边围一小堆颗粒粗大的土那是蚂蚁们挖洞时一点一点运出来的,她之前爱把这些土重新盖在蚁洞上、摁实。今天她换了法子玩,她尿在蚁洞和蚁洞旁边的土上。

    白土一湿就变黑棕色,她细心看着蚂蚁匆匆从洞里挣扎出来,在尿液里挣扎翻滚。有的爬出来了,有的没有。有的死了,有的活着。

    她对蚂蚁也很快地失去兴趣,又抬头看天。

    刚抬头,心里便咯噔一惊,枣树下立着个男孩。

    男孩白细脸蛋伶俐大眼睛,但脏,脸上沾的满是土,又像吃饭没擦干净,红的黄的白的在脸上都有,像个调色盘。

    她一个激灵提起裤子,这个时候隐约有点性别意识了,知道屁股不能给男的看。

    但她不怕他,她站起来比他还高。

    男孩看起来也就六七岁,脏兮兮的手里握着两个枣。

    这棵树的枣好吃,甜,脆。枣子青的时候只脆不甜;等到枣身一半染上红斑时最好吃,又甜又脆;等到枣子完全变红就不脆了,枣身变软,有嚼劲但没乐趣。

    男孩手里握的就是最好吃的、又甜又脆的枣。

    她的兴趣不在枣上,在他。

    村里孩子多,但她都认识,但眼前这个没见过。

    你叫什么?她昌昌地走到他跟前,仿佛她是村长似的:你是谁家的?

    男孩歪了歪头,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枣。

    她这才知道男孩脸上红的是什么,他的手心不知道在哪里擦破了大块的皮,血混着土干涸在皮肤上。

    问你叫什么呢!她皱起眉,这人是不是傻子?

    枣。男孩又重复一遍,回过身绕着枣树跑圈。

    她看到他裤子后面也有一大片血。

    男孩穿的褂子裤子,都是黄不黄灰不灰的颜色。农村解放后数十年,人们都不甚注重穿着,一种衣服一穿就是几十年。

    女孩当天晚上回去高烧,说胡话。家里爷爷吸着旱烟,磕磕烟斗说:小妮儿这是吓着了,得去村东头家叫叫魂。

    村东头老婆儿是半仙,跟她家关系不赖。

    老婆儿见孩子半死不活抱来了,忙取碗舀小米,小米满碗抹平,拿纱布兜紧,再整个儿倒过来悬在孩子头顶。

    老婆儿默念咒,咒语除了老婆儿谁都不知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闻着纸烧焦的糊味儿,慢慢睁开眼。

    妮儿回来啦?老婆儿摸摸她的头:上去哪呢去了?

    她莫名其妙:就在家里。

    老婆儿跟她妈点点头:这就是回来了。

    她妈也点头:叫回来了。

    她妈非送老婆儿几个鸡蛋。

    后来她没再见过那个男孩,吸引孩子的新鲜事太多,她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她十二岁去县里上初中,放假回来看见村边沟里乱七八糟,盖着白布,周边围了一圈铁丝网。

    有个孩子蹲在路边抠土。

    孩子一抬头她吓了一跳,童年深处的记忆再次被调出来:这不就是当年枣树下头那男孩?

    仔细看又觉得不太像,这孩子看上去也是六七岁。哪里有过几年个儿都不长的孩子?身上也是脏的,裤子后面粘一大片血。

    她下了大巴车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此时夕阳如血,到村口还有一段距离,前后都不见人,除了她跟这孩子。

    她看着自己在地上被拉出的长长影子,影子都变得诡异起来。

    两股战战走回了家里。

    爸妈今天都忙,但从厂子回家后给她好好做了一顿饭。

    爸喝得多了开始口无遮拦:不求大富大贵,没病没灾没横祸就好啊。你看斌子家

    她妈打断她爸:在孩子跟前少说这个,怪不吉利。

    她爸讪讪住了口。

    她嚼着肉丸子,隐约感到不安:妈,沟边是怎么回事?跟死了人似的。

    她妈轻轻拍她肩膀:大晚上别说神说鬼的。

    她纳闷:咋神鬼了,我说死人呢。

    她妈拗不过她,含糊道:有人骑摩托摔进沟里了。

    她啊了一声:死了没?

    她妈又拍她:小姑娘家家,张嘴就是死啊死的。

    她爸接过话茬:死了。就是杨庄那家,之前卖过烧鸡的。

    她噢一声,又听她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偷孩子就算翻不了车,让村里爷们儿知道也得往死里打。

    她妈见都抖搂出来了,索性也叹口气:万幸死的光是斌子,孩子竟然没事儿,说是肉皮都没破。就是吓着了,肯定得好好叫魂。

    她爸哼哼两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斌子,他妈的偷孩子

    她记得那个叫斌子的,瘦高,看着老实。

    她纳闷道:他偷孩子去干嘛?

    她爸说:说是跟人贩子有联络。孬种玩意不禁打,打两棍子就招了。他老婆也跑不了,县里市里公安局都知道了,这两口子都是该下油锅的。

    不过也是稀奇,那么浅的沟,怎么就能死了。

    天谴呗。

    她家屋后修了道,特地绕过那颗枣树去。

    她又去摘枣,那时候刚流行qq,她摘完发说说:我爱吃枣。

    不一会儿有人点赞。

    她高兴,伸嗓子喊:妈,我想吃枣窝窝!

    周日爸妈都不上厂子,她妈正洗衣服,听了这话扭头跟她爸说:现在的孩子真是拿窝窝当稀罕,咱们那时候都吃伤了。

    她说:枣窝窝多好吃?学校门口早餐店卖的,五毛两个,还配小咸菜。

    她爸说:我们那时候是自己做,用的也不是棒子面儿,是高粱面,你吃过高粱面没?

    她摇摇头。

    她妈说:高粱面难吃。现在我还记得一掀锅那个味儿,让人犯干哕。

    她问:那时候没馒头啊?

    她爸说:我十来岁才吃上麦子面呢。

    她妈点点头:我们村还早点,我们八九岁吃上的。

    她啊一声表示震惊。

    她爸正叮叮咣咣修摩托,见她这样直笑:你们生到这个年代可享福吧!那时候吃不上喝不上,哪家不是四五个孩子,多的一家养十来个,丢一个都不知道心疼。

    她瞪大了眼:丢孩子还不报警啊?

    她爸拿扳手拧螺丝:那时候谁懂这个?村东那叫魂儿的老婆儿你知道吧?她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也能生,一生生了十一个。

    十一个?!

    她妈端盆换水:是呀,现在她闺女小子过年回来拜年,叫九弟六姐的,你以为是瞎叫的呀?

    她问:那怎么就剩五六个回来拜年的?

    她爸接茬:死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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