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秋(2/2)

    他想起此事，忍不住又是一笑，半开玩笑道：裴小郎年纪不大，威力倒强，第一次造访就拆我一座关塞，若还有第二次，莫不得将我邺城拆毁？他笑着说道，待他回来，要把修墙的钱，尽数敲敲才是。

    虞怜闻言，亦有些想笑。她低头摩挲着书册上的文字，忽然问道：要多少？我或可尽绵薄之力。

    虞怜的心陡然悬起。

    虞怜笑笑，不再作声。二人便将此话当做无聊笑谈，抛之脑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多么想割了自己的舌头，再摘了自己的头。她今天是怎么了？满嘴胡言乱语，像傻了一般。她不太开心，啪一声，把书合上。

    谢玄彦默默点头，谢朗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和霁。

    他谢六郎，一面光风霁月，一面妥协求全。他能做什么？他只能去邺城塞口，修补城墙。

    谢玄彦竟然惊讶，令虞怜一时不解，城门那日

    是谢玄彦。

    那人缓缓走近，入院时罗伞微倾，露出面容

    原是她派人去寻过，那又寻到何处了？谢玄彦也心中一顿，以虞氏之力，若是摸到裴述老巢，事态会麻烦许多。他不动声色，细细观察虞怜反应，是我疏忽。我虽与他意外相识，倒有几分投缘。此番战了回朝，可需我引见一番？

    谢玄彦一愣，吃惊又好笑，调侃她道：县主大义，救命之恩，倾囊相报，宴之佩服！

    她藏起失望，淡淡自嘲。罢了吧，交不忠兮怨长，又何须牵挂。她放下书册，敛袖起身，吩咐侍女斟茶。待谢玄彦进来，二人简短寒暄几句，相对落座。

    然而此言既出，谢玄彦反倒安心。若查出裴述是个贼匪，以虞怜身份，万不会再叫他引见。于是谢六郎又恢复了云淡风轻，微笑着应声承诺。

    他看着谢玄彦挺拔的身躯，眉目虽已恢复沉稳，却不减锋芒。他暗叹一声，第一次有些怀疑，是否给其庇佑太多，叫其太过顺风顺水，不知世事苟且。他上前几步，走到谢玄彦面前，温声说道：你一向做得很好，此次邺城的事情，也解决地非常出色。那裴述有些能耐，既不愿归附我谢氏，便也罢了。你笼络几分，卖个人情，来日还有用处。

    虞怜脱口问道。

    虞怜后背陡然生出冷汗，那日城门之前，谢玄彦只道这是裴小郎，并未告知她姓名。她又如何能得知，救她之人，就是如今声名鹊起的骑督裴述？

    虞怜素手执书，不知读到何许文辞，一时怔愣出神。她转头凝望窗外，簌簌秋雨清冷，伸手出去，晶莹的雨珠摔碎在手心，溅起细密的水花。

    另外。他补充道，你与虞怜那孩子，也许久未见了，明日去看过她，再回邺城。

    见谢玄彦点头，虞怜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绵软之感，似期待，又似情怯。她下意识想要咬唇，又想起谢玄彦还在对面，于是努力收整思绪，拒绝谢六郎的好意。

    却不是他。

    她脊背发凉，迅速说道：城门那日，我受了惊吓，忘记问询他的名字，叫我一番好找，险些无法报答。

    你知道了？

    谢玄彦一愣，抬头看她。虞怜眼皮一跳，心中懊恼，低头喝茶掩饰。近日里耳边全是北地之事。倒是未曾想到，这位少年英雄，竟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暮秋了。

    可惜什么？可惜幽州难回；可惜裴述不世之才，却因为身份低微，只被世家看作驱使的工具。他还可惜，满朝士人，蝇营狗苟，饱读圣贤，却不恤国事。他可惜许多，无力许多。他妄图力挽狂澜，却又在家族荣衰面前，甘愿低头。

    虞怜不知他暗中试探，反倒听出了别的讯息，她微微一怔，问道：回朝？战事结束了？

    奈何世事莫测，中途招惹了奇怪的东西。

    次日秋雨微凉，窗外泡桐树被雨水淋得萧瑟，苍黄的树叶飘飘摇摇，不禁秋风寒凉，稀疏寥落。

    谢玄彦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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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么了？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胡言乱语？不过是一不小心，脑子里飘出了那人回来后的种种可能，又想到她心底埋藏已久质问，一时情绪不稳而已，怎么就说出了胡话？她懊恼至极，甚至有些惊慌，唯恐谢玄彦看出端倪，一时忐忑不安。

    而虞怜见他眉宇平静，无甚反应，也逐渐放下心来，却始终不可控制地，思绪有些游离。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再坐一会儿，虞怜忽然想到前话，忍不住又问：先前说可惜，可惜什么？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他忽而一笑，感慨道：确是如此，便如那裴小郎。他微微一顿，低叹一声，只可惜

    秋暮淋漓细雨里，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尽数飘落。初冬第一场大雪的时候，裴述归了。

    至少在此之前，虞怜都如此默认。她同任何一个世族贵女一样，平静而顺从地，接受了出身所赋予的命运。

    远处隐约出现一抹人影，面容被青色的罗伞遮盖，然宽袍博带，身姿挺拔，手上虽无饮酪，却无端叫人蓦然恍惚。

    虞怜大约知道他为何来此，左不过应他父亲要求，循例探望。其实对于谢六郎，她观感一向不错。昏礼者，本就为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继后世。譬如王妘年华正好，却依旧给年纪比她两倍还多的虞远作了续弦。而对于虞怜来说，同谢氏的婚约，不论背后有何种隐情，至少从明面上讲，谢六郎出身高贵，才华出众，且二人自小相识，年岁品貌皆是相当，横看竖看，都堪称天作之合。

    宴之。谢朗语气和缓许多，颇有些语重心长，你还年轻，未经历过风浪。待你到为父的年纪，便知世家非一夕蹴就，却也不能踏错一步。

    那就多谢了！

    可惜邺城塞的城墙。他幽幽道，全烧毁了，要重新修筑。

    去吧。

    城门那日！

    可惜？

    虞怜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想到那人，她又有些失神。但谢玄彦观她垂目方向，还当她对手边书籍眷恋不已，于是出于好奇，侧目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