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难(2/3)

    他从未问过尤淡如流产的具体情况,从此就像没发生过这件事。

    弟弟回来的时候正是红霞漫天,少年人把校服脱下搭在肩膀上,走在晚风里吃一根甜冰棍。

    他想办法要到了付佩华的电话,在某场应酬结束之后,乘着醉意鼓起勇气拨了过去。

    这四个字她说的很清晰,没带半点南城口音。

    而且,乔维桑偶尔会显露出异乎寻常的固执,这让乔海合无法放心。

    就这样,乔海合重新和两个孩子取得了联系,过程艰难,他终于能踏实下来。即便孩子并不太喜欢他,也并不耐烦和他说话,但每次忙完之后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他都能暂时地卸下重担,连周身的烟酒臭味闻起来都是愉悦的。

    他那时没有意识到,这种逃避问题的想法是有洗脑功能的。想多了就会真的相信,便会愈加合理化自己的做法。

    等到他终于觉悟之时,已经过了好些年。

    -

    乔海合错过了乔榕的整个青春期。而在孩子们都小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和自己在各方面都神似的女儿。

    这是一个信息量日新月异的时代,业内每天都能听到有些公司获得风投资助乘风而起,然而听到更多的,往往是企业一夜之间树倒人散满盘皆输的消息。

    我会考虑。

    都是自己的骨肉,哪里会有偏爱?

    做生意的时候,他总会面临两难境地,依照经验和直觉,往往都能化险为夷,可是一旦涉及到感情方面,他就拿不准了。

    对于孩子们来说,更是一个罪无可赦的污染源。

    只是现在的乔锦榆远不足以挑起重担,等到孩子历练出来,自己恐怕已经六十岁了。

    乔海合思路很乱,眉心皱出了川字纹:可是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不免想到:难道贺朝荣之前的种种试探都是为了自己儿子?

    可是现在想来,他不相信贺家会是他的贵人。在他眼里,贺朝荣话中隐含的威胁才是最实在的内容,他的选择,可能会直接影响公司的命运。

    乔榕走出院门的时候,乔锦榆正对着大门,啃完最后一口冰。

    那大概是乔榕十岁之后的样子。

    乔海合相信时运命定,也相信如果有了贵人,一切都好说。

    乔海合没有接过检查单,也没有多问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只记得电话那端依稀是他很久以前听习惯的语气。得知他的想法之后,那人给了他一串号码,让他自己想办法。

    在这样的日子里,乔海合心中的高墙越筑越高,终于到了他自己也无力推倒的程度,甚至有时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对自己产生厌恶感,觉得自己或许就是个天生的孬种。

    画面不断变化,到了某个节点,忽然蒙住了一团白雾,让他怎么也想不清楚。

    那会儿尤淡如说自己怀了孕,然而还没等他消化这个结果,孩子就没了。

    离婚之后,由于流失了许多老熟人的信任,他的事业遭受重创,几乎是重头开始。他那几年忙得昏天黑地,自顾不暇,更不要说那两个已经对他生出罅隙的孩子。

    贺朝荣抿了口饮料,也笑了:开个玩笑而已。传言都说南城人重男轻女,看了乔老板的表现,我觉得不太可信。

    他怕了,不想再遭受任何羞辱,即便那羞辱本是他活该。

    他告诉自己,尤淡如身体单薄,时不时受点凉就会生病,恐怕吃不了生育之苦,没了便没了,他本就不想再要。

    对于孩子的意外离开,乔海合心中似乎没有任何悲痛,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乔海合还记得那是初夏的一天,南城刚下过一场阵雨,他出差近半个月,正开门的时候,看到尤淡如走了过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乔榕小时候的样子。

    弟弟高考的那两天,乔榕和付佩华尊重他的想法,没有去市区陪考。

    不用急着回复。贺朝荣看了眼手表,视线落在出口方向,小轶的项目下半年才开始,您可以慢慢考虑,最好也问一下您女儿的意见,您说呢?

    贺朝荣趁热打铁:算了,先别提以后的事儿,如果您女儿愿意和小轶有所接触,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两个单身年轻人,一边做事业,一边谈谈感情,多好的机会。

    乔海合被他这一番话震得头晕眼花,半晌没能回答。

    她笑着说起小时候的乔榕,说自己更喜欢女孩,乔榕就是她梦想中的孩子,可爱,安静,懂事,知道不要妈妈操心。

    这些话如同某种催化剂,听多了,乔海合心里就起了想法。

    在他眼里,乔维桑也很听话,头脑也聪明,不需要他操心就能做好所有的事情,然而乔维桑越是独立自强,他就越觉得这孩子像极了他妈妈,再加上那外型上微妙的重叠之处,很难不让他产生回避情绪。

    付佩华不许他去看孩子,也不许孩子来找他,但其实如果实在想见面,他是能够想出办法的。然而撕破脸之时,两人互相坦露了内心血淋淋的伤口,展现了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在这种情况下,他想挽留所剩无几的面子,没办法说服自己再去腆着脸找对方。

    看到姐姐,他伸直手臂递去一只包装完好的冰激凌。

    作为一个商人,固执并不能算作优势,在乔海合看来,小儿子虽然懵懂,却比他哥灵动许多,颇有扮猪吃老虎的潜力。

    他也无法保证孩子们到底还想不想见到自己。与其每见一面,让对方更厌恶一分,还不如干脆不见,至少保住了过往那些算得上美好的回忆。

    乔海合当时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白色手册,头脑似乎也跟着变成一片雪白。

    伞仍旧撑着,然而她半边身体已经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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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八日,磬山。

    尤淡如和平日里一样,对他的离开和出现没什么反应,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从包里抽出一份病历。

    孩子没了。

    -

    只是偶尔尤淡如会在他面前提起小孩。

    贺朝荣眼底露出几分一闪而过的讥笑,随后起了身,侧对着乔海合说:乔老板,我觉得还是先跟您说清楚比较好。我家贺轶他对您女儿有那么点意思,而且毕业都这几年了还是对她念念不忘,这很不正常。他在这儿停住,缓了口气,换了个活泼点的话术,其实,我已经考虑一段时间了,如果您家姑娘不嫌弃我家小子的话,我倒很乐意以后和您当个亲家。

    甚至有时候,他远远看着尤淡如,会庆幸没生下这个孩子。

    贺朝荣离开后,乔海合走到室外,对着漫天乌云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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