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8(1/1)

    前头那懒懒的声音问:“还加么?”

    身后已经围上来人,腰间挂着刀,刀出鞘半寸,刀光寒亮。

    汪濡眯起眼,问:“加如何?不加如何?”

    “加,我就让给你。”那人呵呵地笑,语气骤然森冷:“看你这么喜欢这小玩意儿,应该不想拿到手,发现是个死的吧?”

    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叫,汪濡猛地抬头,看见司泉的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带血槽的弯刀。

    一锤定音。

    说到这里,汪濡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已经在颤抖,于是沈渊也明白了。

    “……最后也没救出来。”

    汪濡点点头。

    潮冷的风透进衣服里,吹得人骨头疼,不远处灾后重修的闹市灯火繁华,十里街废墟旁湖柳摇摇,画舫划开水面,扬州还是那个扬州,又已经不是那个扬州。

    “成交之后我立刻离场,但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红木、红缦、红烛,炭炉上跃跃的红光,红色的人血。

    树梢鸦鸣后,穿过地面的,男人凄厉的惨叫。

    在洞天之下,地下魔窟三层,重重保护下最深的那个房间。

    汪濡喘着粗气撞开房门,看见一条碗口粗细的花斑蛇,盘在血泊和碎肢里,腹部鼓鼓,正张开嘴吞噬一具赤裸的人体,那人还是活的,小腿正抽搐,一口下去没了动静。

    它旁边已经扔着好几只血淋淋的手脚。

    第39章

    远眺楼阁之外,东海浩瀚,渺不可观,层云浓布,绵延至视线尽头,而天色黑沉无涯,只有风在飘摇,水在喧闹。

    沈渊面风而立,平视前方,久久未语。

    汪濡叹了口气,神情悲凉,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般虚弱地说:“从一开始指引他下山入世时便是我错了,后来带他去坟海、又请你出面相护,原是想补救,却没想到越救越错,终究还是酿出新祸。”

    沈渊摇头:“此事错不在你。”

    “可我没办法不怪我自己。”汪濡苦笑道。

    朔风透骨寒,沈渊思忖片刻,后退两步,离开那个偌大的豁口,背过身,看向破损坍塌的走廊,那股腐败衰颓的腥气重新席卷上来,绕着鼻尖打转,催人欲呕。

    他面色平静,问出的话却锋芒毕露:“那时候在坟海死掉的两条蛇,是不是和你也有关系?”

    当时司泉化蛟前,两条蛇妖无缘无故相斗死在坟海,引来妖类注目,沈渊身为蛟王不得不北上主持大局,诸事浮出冰山一角。

    他怀疑过司泉,但以花斑蛇区区三百年的修为,尚不足伤动那两条资历不浅的妖,如果不是自相残杀导致两败俱伤,如今看来,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但沈渊希望,不是这个可能。

    汪濡抬头望天,黑夜长长,人间灯火不尽,映照十方世界。

    “是我。”他承认道。

    沈渊看起来似乎并不惊讶,脸上表情未变,可衣袖下的手却在那一瞬间攥紧,指甲戳进掌心皮肉里,凿开一道血痕。

    “为什么?”沈渊沉声问,“你明知道残害同类,罪加一等。”

    “我本无意伤害他们。”汪濡垂眼道,“只是……他们动了邪念。”

    沈渊沉默,偏过头,余光瞥见汪濡那一角被风吹得乱飞的月白衣衫,心下透彻,已明白了八九分。

    “他们见司泉人身幼弱,又处在化蛟前夕,妖力微薄,便想趁我离开时痛下毒手。”汪濡顿了顿,说:“……是我一人所为,司泉并不知道这件事。”

    沈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半晌,道:“有时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心太软,还是太硬。”

    汪濡闻言轻轻一笑,淡然道:“我生于粗野,不过冷血畜生而已,本不识人间情欲,何来心软心硬一说。若当年不是偶然遇到你,得以悬崖勒马,现在我恐怕早已堕入魔道了吧。”

    这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也触及一段彼此不敢忘的惊险,沈渊不免想起多年前初遇,彼时的汪濡还是一条修为尚浅的蛇。那年北方闹饥荒,城中流民数万,开春冬雪解冻,山林被猎尽,遍地不见走兽,无数生灵活活饿死,他途经侯城,遇到一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蛇妖,站在城东一座门扉半开的小院外,直勾勾地盯着里面走动的人。

    时值饥年,城中街道空荡荡,路旁只有乞丐与死人,周身散发恶臭,更显得院外这个衣着尚整洁的年轻人十分突兀。但沈渊记得汪濡当时的眼神,那是饿疯了的野兽才会有的、绿莹莹阴恻恻的眼神。

    那时沈渊离化蛟只差半步,拦下蛇妖,一起带往坟海。

    蛇皮蜕去,黑蛟潜入冰冷湖水之下,再次跃出时,北溟刮来数道刺骨寒风,空中水花瞬间凝结成冰凌,扑簌簌坠破湖面,而金眸黑蛟背对北风,低眉看向岸边坐着的少年。

    汪濡也看着他,手掌撑地,想要站,周围却似有无形重压,压得他站不起来。

    “你……”汪濡皱着眉,“修炼了多少年?”

    沈渊回道:“五百多年。”

    汪濡听后叹道:“太长了。”

    “长吗?”沈渊淡淡道,“多久才算短?”

    “我若吃下那间小院里所有人,”汪濡的脸上显出几分阴鸷之色,“只消一日,我便可追赶上你。”

    “汲取人之精阳抵消修为,终究是邪魔外道,不可取。”

    汪濡嗤笑:“邪魔外道?”

    “天地无情,而佛祖慈悲。既得鸿蒙开化,生出一点灵识,便该秉承正道,不再做茹毛饮血之事,否则与野兽饿鬼何异。”

    “你倒是豁达。”汪濡嘲道,兵锋尖锐:“那我问你,凭什么?凭什么人可以吃兽、可以吃妖,而妖却不能吃人?”

    黑蛟真身与毒蛇人形隔水而望,一个不见悲喜嗔怒,一个愤然不予退让,相峙之下,黑蛟叹出一口长气,四下水雾横生。

    “因为,这人间终究是人的人间……”

    你我不过,是外物窃得了一丝天缘。

    回忆的长河在此戛然断流,浊水远去,汪濡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拖回现世:“我之前说过,若司泉出事,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不会累及他人。”

    “你知他不能活。”沈渊说。

    “我知道。”

    沈渊重新转过身,看向汪濡略显单薄的侧影,说:“你也不能免罚。”

    汪濡微笑:“我知道。”

    “这两日来,各处蛇族的来信已经把我桌案都堆满,此事牵及人、蛇、蛟,影响太广,众怒难以平息,其他妖类此后亦有暴露的风险,仅凭我一人无法全权定夺。”沈渊淡漠道,“明日,北边来的几条蛇就到了,届时如何处置司泉和你,我会与他们谈。”

    汪濡点头,说:“我不会叫你为难。”

    沈渊深深地看着他,问:“汪濡,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汪濡没有看他,目光远望向夜空,清冷月辉之下,北极星光芒暗淡,山岳潜形,“我原想将错就错,为他搏一线生机,但到底……天地无情,因果相生,这是我种下的孽因,就该是我来收下孽果。”

    沈渊没再说话,那攥紧的拳头始终放不下,最后拂袖离去,只留汪濡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南方深冬的寒夜。

    恶蛟司泉,兽性不改,残食无辜凡人,借此充盈修为,堕入邪魔外道,为世所不容,按族规剥去蛟皮,毁尽灵识,但念其前三百年修行不易,许留下蛇蟒原身,放逐极北蛮荒,重回畜生道。

    替他剥皮的人,是汪濡。

    这亦是汪濡的惩罚之一,正道修行忌讳杀戮血腥,于元神有害,所以当时沈渊才会制止萧艳接管坟海一事,剥一次皮,不知要坏多少年修为。

    司泉被沈渊关押在四楼房内,四周加了禁锢,他本就身负重伤,更难以逃出,汪濡拿着刀进去的时候,他正缩在密不透风的房间角落,浑身是血,精神紧绷,睁大了一双竖瞳,恐惧地向来人望去。

    汪濡甚至分辨不清蜷在那的是人、兽还是鬼,血污沾满了他的脸,表情扭曲,窥不见一点清明。

    “司泉。”

    汪濡在他面前半跪下,听到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他伸手捏住司泉鼓动的腮帮,强迫他停下,却见司泉眼睛一转,看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刀,忽然笑了笑。

    “汪……濡……”司泉又重新盯向眼前的蛟,艰难地开口,语意决绝,“我恨……你。”

    汪濡面露戚色,他用手掌盖上司泉的眼,悲哀道:“恨吧。”

    如果这能减轻一点你的痛苦,哪怕只有一点。

    剥皮之痛,比之横渡刀山火海更甚,非言语能描,饶是沈渊已提前设下屏障,司泉挣扎哭喊的动静仍然足以震动整座向晚楼,二楼雅座内,前来议事的几个蛇族长老同样能清晰地听见凄厉的嘶鸣哀嚎。

    一炷香后,哭声倏然停止,脚步声由远及近,汪濡手上拿着一层厚厚的、血淋淋的花斑蛟皮,推开了雅座的房门。

    “司泉妖力已散,灵识已毁。”

    他将蛟皮递给面前众人,却无一人敢接,最终是沈渊接下,放在桌上。

    近十只眼睛齐齐盯着汪濡,等待他做下一步,沈渊别过头去不看,而汪濡伸手慢慢将左边衣袖抚上去,露出整条白皙健壮的左臂,一呼一吸,泛着银光的真身蛟麟浮现出来,紧紧贴在皮肉之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