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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梓扬蹙了蹙眉,他不由分说地拽过少年的手。只见少年的掌心一片狼藉的痕迹,血色皮肉裸露在外黏附着黑色的灰。“少爷,脏。”庚毅想要挣脱开朱梓扬的手,他着急地解释道,“我方才扒火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火星,用凉水冲冲就好了,不严重。”

    朱梓扬抿着嘴未说话,只是拽过庚毅的手进了屋,他从柜中拿出了药膏,用沾湿的手巾轻轻拭去庚扬手上的灰,小心翼翼得给他抹上药。黄花梨雕花的柜深处摆放着一尊鬼佛,半人半鬼,双眸竟如染了血般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四手各端着一枚人头骷髅。

    庚毅怔怔地望向这尊半人半鬼的鬼佛,他记得莲池内埋放的鬼佛被家仆们打碎了,竟然没想到这里竟还有?

    “这鬼佛名唤喜乐佛,是用暹罗高僧的肉身铸成,用我母亲心头血日日浇灌,祈愿朱家能喜乐顺遂。”朱梓扬说着,勾起了嘴角口中发出了一声冷笑,“他们在莲池中找见的那尊鬼佛仅是一尊无用的泥塑罢了,不过是那个人手段。”朱梓扬的瞳仁内淌过一抹暴戾的杀意,他笑道,“喜乐佛,他可是一尊要人命的鬼佛。我母亲用命换了朱家的荣华富贵,现在该有他们来偿还了……”

    自那日后,朱梓扬变得忙碌了起来,他待在书房内的时间日日变少,就连庚毅很少见到他了。一日,朱梓扬坐在梨花木案前看书,这大概是他近日来难得清闲的时候,庚毅站在一旁低着脑袋笨拙而认真地磨着墨。

    “庚毅。”阳光透过窗棂,照得满室。朱梓扬放下手中的笔,兀而抬起了头,“忽而想起很久以前,我问你若是我没有捡回你,你想要做什么。”

    庚毅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瞪大眼眸。朱梓扬笑了笑,他站起身望向窗扉之外,斑驳的光晕映衬在他的白玉般的面庞上,他叹息了一声道:“别当我的书童了,我送你从军去吧。”

    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庚毅垂着头,嗫嚅道:“少爷,庚三做得有哪里不对吗?”

    朱梓扬笑了笑,他蹲下身摸了摸庚毅的脑袋,“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心意已决,去吧,去做一个和你父亲一样的大将军。”庚毅被舍弃了,但是他不懂,朱梓扬这后半生仅剩的那点人性与温柔全给了这个他从巷角捡回来的乞儿身上。

    十三岁那年,庚毅被送去从军。十三岁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大漠荒芜,风沙漫天,老兵们哄笑着问他可有心上人。他喝下了人生的第一口酒壮胆,第一次把爱说出了口。他道,有,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

    正德十三年,那年的春来得比往年要早上一些。庚毅十七,三月的春光似锦,连荒漠之中都开出了野花。那人就在这般时节,骑着高头骏马忽然而至,浅桃金边的绸缎衣裳,弯着一双眉眼,看着滞楞在旁的庚毅,笑问道:“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庚毅笑了,那张在大漠风沙里早已褪去了少年气的脸微微一愣,摇头竟摇得像拨浪鼓般:“少爷,庚三怎敢忘了您。”

    当夜,二人提着两坛好酒,皆喝得酩酊大醉。“庚毅,我父亲死了。”昏黄的烛火下,那人如此说道,脸上辨不清喜忧。他抿了口碗中的烈酒,“我将你送来边疆,这些年你可有恨我。”

    庚毅愣了愣,他屈着膝,漫不经心地灌下了一壶酒:“少爷说笑了,庚三从未恨过少爷。一刻也没有。”他倒了倒手中的酒壶发现已经无酒了,索性抱起了地上的酒坛子,“军师说我们这叫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我想倘如真有一日我能为这片大漠葬身,也算得死得其所。”

    朱梓扬笑了笑:“你啊……”

    枕酒酣眠,柔软的唇畔摩挲过自己的脸颊,庚毅微眯着眸,想是那人又进了自己的梦中。

    朱梓扬离去地悄悄,策马千里入边关,仿佛只为了能和庚毅豪饮一壶酒。

    一屏纱幔隔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庚毅缓缓睁开了双眸,复又阖上,若入骨的相思能入梦……

    匆匆两年的光景过去。十九岁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马蹄扬起一路尘。庚毅被上召回京,官拜四品武将,他进京头件事便是去见那人。没想见竟是那人亲自开的门,“庚扬。”那人脸上带着些许诧异,“你怎么来了?”

    “门外人是谁?”门后露出一个清丽女子的面庞,娇憨地问道。

    “我的好友。”朱梓扬微微一愣,仍是侧过了身,女子连忙对着庚毅行了个礼,一抬头便红了脸。

    “我要娶妻了。”那竟是那个人见到他后说的第二句话。

    庚毅的笑容怔然在了脸上。

    娶妻,是啊,那人也已是弱冠的年纪了。

    那女子名叫妙予,碧玉年华,长相身世皆是上乘,想是与他配极了。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搏了,庚毅,我需要她的家世。”

    树木萧潇,庚毅茫然了片刻,他头一回觉得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竟皆是冷意。

    “好。”庚毅笑着道,“那少爷的婚事要办得热闹才行,定要是全京城最热闹的……”

    似乎只有这样盛大隆重的婚事才能与庚毅记忆中的锦衣少年相配。

    庚毅微仰起头,喉结跟着微微一动:“少爷,今儿我来是想说,我要走了。此次回京本是述职——”他的目光艰难地描摹过朱梓扬的脸,一笔一画似乎要将他刻在心底,“从此往后,可能再不回来了。”

    朱梓扬怔怔地抬眸望向他,庚毅苦笑了一声:“方才太激动,忘了和少爷说道恭喜。不过,少爷放心,您的婚事我庚三定不会错过。”

    婚期定在了三月中旬,春光正好,窗棂门柱上被早早涂上了新漆,四处张贴起大红“喜喜”字,一片喜气洋洋。大红的灯笼悬在门檐下,庚毅的身形隐没在来客之中,他脸上挂着笑意,心底却早已拧成了一团。

    新娘上了花轿,被众人迎下。朱梓扬一袭喜庆的红衣,站在门口迎来客。

    “恭喜恭喜。”每个人的嘴里都是这么说道。

    庚毅提着两坛酒落寞地坐在书房前发呆,红木桌案,梨花方桌,青瓷花瓶中插着各式卷轴,一切似乎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摸样。

    他望着窗棂外太阳渐渐落下,轻而薄的纱帐被轻轻掀了起,身侧缓慢地飘来了一股药草的香。

    “做什么!是想酒席未开,就醉倒吗?”大红的衣袂轻扫过他的脸,他夺过庚毅的酒壶,说道。

    “少爷,您说世上真有神佛能给人喜乐,满足人愿望吗?”哪怕是那些污龊的见不得人的愿望。

    “世上哪里真的喜乐佛,不过是勾引人入深渊,以命相抵的恶鬼罢了。”

    屋外喊着吉时已到,庚毅仰起了头,忽地笑了笑:“也是,哪有这等好事。少爷,吉时到了。”

    朱梓扬的表情微微一顿,他深深凝望了庚毅一眼。末了,冷着脸走了出去。酒壶被砸烂在了地上,浓郁的酒香盈满了屋子。庚毅望着满地的碎片,他苦笑了一声,终是对不住这二十年份的女儿红了。

    罢了……

    新房点满红色蜡烛,透过蜡白的窗纸都能望见里头喜庆的红艳,滚烫的烛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灼在人心尖。屋外,众人的喧闹直至三更才散。

    庚毅回去了,回到那片属于他的大漠,做回他意气勃发的少年将军。他未曾想过与朱梓扬道别,即便这将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正德十六年,京城传来讣告,先皇薨,因未留下子嗣,传位于兴献王之子。兴献王长子于数日前逝世,兄终弟及立次子朱厚熜为嗣。

    他终还是失败了吗?庚毅心道,拿着讣告的手渐渐攥紧了拳。而就在京城讣告传来的次日,庚毅收到了来自朱梓扬老仆寄来的家信,信封是用一层厚厚的黄纸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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