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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看见在阁楼外有一个人，像是个乞丐模样，被村子里的熊孩子追着打。他不气也不急，只是抱着头到处跑。熊孩子见追不到他，就用石头扔他；可是他身手很好，石头也打不到他。于是一个孩子边哭边喊，那是个坏蛋，抢他们的吃的。
我在高处看得清楚，分明是那些孩子看上了那乞丐手里的烤兔子，想去抢却抢不到。大人们不分青红皂白，说追就追，拿着棍棒横眉立目，气势吓人的很。
乞丐一路跑出了村子，然后一头钻进大山，没人找得到了。
这一天晚上，小兰花悄悄来了。
每天晚上，她来之前，我都会先把虫子老鼠赶一赶，不过有的赖皮，赶走了还会来。小兰花也不在意。但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就会得片刻安宁。那时候昨天的虫子老鼠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新的还没有被放出来。
有一次她走后我假装睡着，过了一会儿，透过睁开的一丝缝隙我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她轻飘飘舞着剑，虫子和老鼠就化为了飞灰。
然后她拿剑风一卷，灰就朝栏杆外飞去。她一声不发地走了，阁楼里也变得干净了。
我那时就想，我运气真是好，一个草莓，就捡回了一朵这么好的小兰花。天下也没有比我更得意的人了。
今天晚上，小兰花带了壶酒，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梅子酒，似乎在地下埋了几年了，入口时芳香四溢，甘甜清冽。
我们一人一口，就着大小星子的微光和远方寂寞的大山，喝光了这壶酒。
那时候我酒量还不怎么好，才半壶梅子酒，我就有点醉了，眼前所见时而叠起虚影。小兰花不知道醉没醉，喝到一半，她把酒壶放到我怀里，站了起来；然后抽出软剑，静静地指着大山。
良久，我没说话，她也没动。我靠在墙上醉眼望她，她立在阁楼边上凝视大山。
大山永恒沉默着，和这长夜，成一池寞然。
她放下了剑，走到我身边，和我一样靠在墙上坐了下来。
这回我们又一样高了。她转过头，凑近了吻在我的脸上。
我的酒气顿时散了，蓦地睁大了双眼。
可这回，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她的温柔靠近又离开我。她的举动暗示着，她似乎十分醉了。
☆、九
她把我抱在怀里，把她的脸埋在我颈间，用温热的唇一寸寸熨贴着我的皮肤。她的手温暖有力，环在我身体上。她的头发太长，垂下来覆在我身上，冰凉顺滑；可她额角的碎发却弄得我不知所措，像一丛茂盛柔软的小草挠着我的下巴。
黎明时分，我躺在小兰花怀里。身后她的呼吸平缓有序，而我却仍不想睡去。
我兀自出神望着栏杆外，忽然看见寂静的村庄街道里，突兀地矗立着一个人，远远正望着我们。
是那个乞丐。
☆、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再看见乞丐的身影。
我的身体被阁楼摧残着，渐渐衰弱下去。半年后，深秋的时候，我病倒了。
一开始我为了不让小兰花担心，总是强打精神，和她说说笑笑。那时我和她相识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基本会讲我们的话了。
可是后来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那些发酸的米饭和发臭的肥肉我再也吃不进去，身边的虫鼠也没精神驱赶，我的身上常常布满被叮咬的伤口。深秋天凉，夜风寒冷，早先小兰花给我送来了一床被子，我在她不在的时候，就躲到被子里窝在墙角，即使如此，我还是瑟瑟发抖。不过往常只要她来，我就无论如何不会在被子里呆着。
今天一醒来就已经到中午了，我精神实在差。阁楼里每天会有一盆水，我勉强给自己洗漱完，就钻回了被子。之后不知不觉就昏过去了。
我是被一个温柔而焦急的声音唤醒的。小兰花一遍遍叫我的名字，我一醒来就看到她。只是我嗓子干哑，说不出话来。
她把自己的衣服撕了白布条，用凉水浸湿了敷在我额头上。然后在我身边陪了一夜。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催她快走。
我害怕万一有人发现了，就又会去找她麻烦。她摇摇头，也没有走，一陪就是十多天。
天气越来越冷，深夜里，我常常被冻得皮肤青紫，神志模糊，她没有办法，只好用她自己的体温暖我。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我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等到立冬那一天，我已经基本处于昏迷状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清醒一会儿，看我的小兰花一眼。
她总在我身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我阿爹阿妈在入秋时来过一次，带着妹妹，妹妹刚会走路，看见这灰白阴森的阁楼就吓哭了，此后他们就没有再来过。
冬天有一个好处，就是食物总算不是坏的了。我那个时候吃不进去东西，小兰花就细细嚼碎了喂我，我有时候神志清醒，觉得羞耻得很，想要反抗，可我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任何办法。
立冬的那个深夜，我又发起高烧，小兰花怎么都给我降不下温来，急得带着哭腔在我耳边叫我：“无茉儿，无茉儿！你别睡，你醒醒，你别睡……”
我觉得我自己大概是熬不过这个晚上了。我已经受了一整个秋天的病痛之苦，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好像最后一点火星，很快就要熄灭了。
我带着最后一丝留恋醒过来，把时间全给了我的小兰花。
她眼眶红着，但没有很难过的表情。她只是说道：“再忍忍，无茉儿，过了今夜，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一定全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她。
☆、十一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颜色昏黄，黎明被百年难得一见的沙尘暴吞没了。
我还活着……？我猛地坐起来，朝四周看去，一个人都没有。
小兰花走了。
我拿手撑着地，一步步挪到栏杆边上，我看到神庙前面聚集了好多人。
那个乞丐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对着人群咆哮，他虽然说不清楚，但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我听见他说道：“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根本不是个人！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杀了她啊！”
乞丐身边立着一个红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我仔细辨认了一番，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那该不会是小兰花吧？
我紧张地盯着人群，我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前面的村长。村长盯着木桩上的人，半晌才说道：“没错，这不是人。她是山外来的。”
我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我从阁楼上尖叫道：“是你个鬼！她是我无茉儿捡来的！”
乞丐的目光出现了几分微妙的变化，他呆呆地望着我，看起来竟不那么疯了。
人群纷纷抬头，又一次看向我。
村长忽然发了怒，吼道：“无茉儿！传说中山外有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她不是神，就是黑龙！她一来谷仓就烧了，难道还能是神族？她又日日与你厮混在一起，必然是恶龙！我们是为了整个村子。你都已经在阁楼上了，还多什么嘴！”
我呆愣了一下，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抓着栏杆吼了回去：“你放屁！
“第一，谷仓不是她烧的，谷仓是傍晚着的火，那时候我还跟她在一起！
“第二，跟我在一起怎么了？我只是没有腿，但我难道不是人，是个恶鬼吗？
“第三，我是在阁楼上，那是因为，我知道谷仓起火这件事总要有人来扛。你们这群人烦得很，我怕你们把她惹急了，她就把你们全杀了。所以我才同意你来到阁楼上，这样你们就不会去烦她了。反正她你们也打不过，能欺负我一个也是好的，你们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村长哑口无言。可我后来明白过来，我说这些都没有用，他本来不是因为什么谷仓才要杀死小兰花。他只不过是恐惧。
既恐惧“山外”二字，也恐惧这个不像是个人的我。
所以当时他尽管咬牙切齿说不出话，却仍然想要置她于死地。他伸手抽出了小兰花腰间的软剑，就要朝小兰花颈间砍去。
我疯了，尖叫着从栏杆之间跳了出去。
村长被我的凄厉的尖叫声吓得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而我又一次乘风下落。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的开心，我满心的悲伤与失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所见的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像个活人生活的地方。
青碧的群山之间，清淙的溪流路过，这里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地方。
可我渐渐看清，群山的禁锢太重，人的灵魂不堪重负，越是长大，越是崩裂。
偏偏是今日，漫天黄沙昏沉，一如呼应着那个山外有荒漠的传说。
☆、十二
这一回，阿良山接住我了。
他用他的右臂稳稳把我揽进了他怀里。我看见他看我的目光充满悲伤。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要去抓他，碰到了另一只袖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黑了，我几乎认不出他了。我在阁楼上看见了他好几次，却没想到那乞丐就是他，阿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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