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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龙，头贴在上面。这一回，龙的鼻孔里没有吹出热气，远方也没有风来簇拥。我想起几天前，龙还飞在空中，如今却卧到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一寸寸地抚摸着龙，忽然，我摸到了龙颈下的一大片空缺。那里没有坚硬光滑的鳞片，裸露着粗粝的伤疤。
我趴下去看，看了一会儿，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背生寒意，顿时到处察看，我找遍了龙的全身，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彻底傻了，我难以相信，她也许……说了谎。
龙全身的鳞片都是一模一样的雪白，那片伤疤之外，全都是一样的鳞片。
逆鳞……应该和其它鳞片长得一样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没有别的……为什么龙全身上下，除了白色鳞片，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伤疤？
她不是说，还有一片的吗？
难道是已经用掉了……已经发挥作用，从身上消失了？
可是我看见那片伤疤也能分得出新旧，那里都是旧伤，没有新伤。
我不敢相信，她会在这件事上对我说谎。
我不敢相信。
☆、二十七
没过多久，龙身就化去了，风一吹就散开，如漫天星尘。
我一颗心渐渐崩裂成墟。
一干二净。
……不，地上还剩了些什么。一柄软剑，可下一刻，剑身也寸寸分解成颗粒，被风吹着流淌。
我忽然明白那剑原本是什么了。原本当是龙的齿爪所化，不然不会也在此刻随风而散。
还有一颗明珠，晶亮透澈，如她一般。
我撑着地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明珠。明珠里光华流转，宛如鲜活的生命，无比动人。
一瞬间，那明珠竟如活了一样，从我手上一跃而起，没入我的额头。
清凉之气自头顶灌入，散入我四肢百骸，沁入肌肤骨髓。可笑我心如枯木，然身若成仙，上下皆轻盈贯通。
我感到我的断腿处一阵阵发痒，忽然很奇怪的知觉传来，我低头一看，我的断腿处正肉眼可见地生长出新的骨肉，生机勃勃的势头一如雨后春笋。
一双崭新的雪白的腿从我身上长了出来，我不由得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它。我心里想，这是她给我的，这是她的……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我抱着自己，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再也没有更与她相关的存在了。她没有真的消失，只要我活着。
我要活着。
☆、二十八
半个月以后，山火终于熄灭了。
什么都没了，我孤身一人从东山深处走了出来，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野兽。
遇到了从前那片灌木丛的时候，我没有跨过，而是木头一般从中穿过。灌木划伤了我的腿，我回到从前的家以后，小心翼翼地处理了伤口。
然后我呆呆地坐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家里，这房子里面的味道似乎很久远了。
傍晚的时候，阿良山来了。还是穿着他的僧衣。
他看到我的腿，露出了惊讶而喜悦的表情，他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说话。
后来他走到我身边，迟疑了半晌，说道：“我之前给你的平安符，还给我吧。一切都结束了，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我木然地看着他，说道：“平安符啊……半路上我就扔了。”
他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有毒啊，那个……平安符。”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阿良山哥哥，你不是说里面装着的是最好的香灰吗……不，不是啊，你弄错了。里面不是香灰，是能杀死龙的毒……你故意放进去的。”
他面色惨白，目光中布满惊慌。忽然屋外袭来一阵风，卷起他空无一物的袖子。袖子打到我脸上，他连忙用另一只手压下来。可是没有用，已经迟了。
“你利用了我，为了杀死龙。你甚至不惜拿我当诱饵，不管我是不是真的会死掉……”
他拼命摇头解释道：“不，你不会死的。我有解药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要是她救不了你，我也会救你。我怎么会让你有事呢？你是我……”
“阿良山，你是不是其实一直就是疯的？”
他一下怔住了，良久，方道：“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从前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你杀人放火的事情？”
“……记得。”
我忽然笑了，惨笑，笑个不停。他难过地望着我，没有说话。
“原来阿良山哥哥也早就死了……我竟然不知道。一个疯子日日装成正常人的样子来跟我说话，我愣是没看出来。可怕，太可怕了……比真的疯了还要可怕无数倍，见血……封喉啊。”
阿良山痛哭起来，道：“无茉儿，你别这样。我疯与不疯，你都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你不知道，那个龙变成的人有多可怕，她杀过人啊！她在你身边我害怕，我害怕她伤害你，她不是人你明白吗！我们是人！”
我们是人，是的，我们是人。
人的罪恶，刻在骨血里。我也不过是，人。
但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我不管他，兀自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门。
☆、二十九
我再次走上阁楼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众生芸芸耳，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幻象而已。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别人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也会从别人的世界里消失，一切都悄无声息，突如其来。人生原本无假无真。
只是生而为人，我须向一切非人赎罪。
故而岁月茫茫，我将一生都自囚于阁楼之上，直至归于尘埃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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