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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仪果然卧病在床,郭守缘坐在她床边,手中握着一个药碗,见他两个来了,因低声道:“小心,莫惊了舜儿。”闻雪轻手轻脚地到了舜仪床侧,看了看她神色,病似不甚重,因把手在她额上抚了一抚,觉得面上微热。她待要起身时,忽听舜仪低声说道:“闻雪,你来了。”
舜仪摇摇头,回道:“我其实不怎么冷,只是心里难受。”说着竟要起身,闻雪问:“不怕着了凉么?”舜仪不答,只挣扎着要起来,闻雪忙解下身上袄子搭在她肩上,又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一下,枕头靠在背后,不禁暗里生出一丝幽情,一手握住了舜仪的手,一手揽着她的肩,坐上床来。
这年十月中旬,天开始纷纷扬下起雪来,白日里天总是灰灰的,到夜间变成紫黑。闻雪察觉到,身处山东,自与江南的湿气厚重很是不同,下了雪后,天气又冷又干,仿佛雪也成了散落的白末,落在地下半天不化。
这大狱冬天像个雪洞,洞内冷冰冰的,全无半点生机。闻雪梁阿丑两人在监狱屋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寻到舜仪所在的监牢门前,叫狱卒开门。
“这也是你看不见的。”舜仪说道。闻雪注视着那两道疤痕,点点头道:“点点留残泪,枝枝寄此心。”其实她想夸赞一句,说舜仪生得一副白玉身,但想想,在一片悲凉之下,没吐出口。
☆、第二十一章
外头正下着一阵大雪,走在路上几乎辨不清雪中人影,闻雪与老浪子行了二百来丈路,堪堪到大狱前。
几句话说得舜仪又是泄气,又是不忍,转头对闻雪道:“你听到没有,监牢里的日子不是好过的,你一个异乡女子,跋山涉水跑到这里,你……你这是何苦呢,回去和你姐姐姐夫过些安稳日子不好么?”
舜仪拿皂荚和木槿叶洗了头,因道:“有香胰子么?”闻雪看她披散着湿头发,这才想起来,于是对梁阿丑道:“去街市上买块香胰子吧。”梁阿丑在房里应了一声,手提一堆小玩意,口袋里揣上铜钱,出门去了。不出一刻钟,他就提着一袋子菜、拿着一块胰子回来了,因道:“快去洗,老浪子给你们择菜,一会儿做饭。”
却说梁阿丑进了房,舜仪便道:“什么葛生蒙楚,我一个人杀了人,进了监狱,这与你何干?你自去你姐姐姐夫家,那才是归于其室,你不该在这里,你该回家。”闻雪看着她,笑道:“我该在哪里,你怎么能说定呢?如今我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舜仪气愤不已,起身道:“世上有士为知己者死,亦有女为悦己者容,但岂有此女子为一不相干的女囚人跋山涉水之理,那你将来终身指靠谁人?快回去,你不是老浪子,也不是什么女君子。”
闻雪自知失言,也把头一转,道:“现下我也是过一日算一日,还在这里夸口,可是舜仪,我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只是从心所欲,你不信我,我也明白,我总有一日会叫你信服的。”于是说她在牢中不得洗漱妆扮,要烧水让她洗澡,再把头发梳梳。
她和梁阿丑来时所带衣物不多,还包括着舜仪当日所赠的两顶斗篷和三套衣服,不过如今她已不好意思再穿这好衣服,怕到集市上叫人看了笑话。梁阿丑算了算,余钱尚足够买两件冬衣,他亦不甚畏寒,只穿着件棉布小袄子便整日在街市上行走,回到屋里生上火还要脱了,于是给闻雪买了两件袄子、两条棉裤,又自买了双踏雪的皮靴子。
舜仪到底没留下吃饭,只身回到狱中,忽觉通身的香胰子味被拉到灰里滚了一遭,虽说身上的囚服也仍旧是肮脏的。这些她都顾不上,她只有回到劳役犯人中间继续替他们看病,重复面对着血污与创口。
一打开门,就闻见一股竹子青气,混着一丝灰土气,看看屋里,墙是不曾漆过的灰砖墙,桌椅是半旧的糙木桌椅,墙边案上放着一盏油灯,分明没有点过,舜仪皱紧眉头,在桌前坐下,因道:“郭先生那里还有许多银子,不妨给你们拿些来吧。”梁阿丑却道:“舜仪你不必可怜我们,我们可不是来连累你的,你带的那些银子自己收着去买人情吧,免得在监牢里叫人害伤了。”
三人来在大街之上,看那衡王府就在眼前,舜仪不由得叹息一声,自己去史府时,所见的豪富算是松江府中第一,但到了正宗的皇家人面前,又是不值一提,心中复添了几重人世苍凉之叹。来至西南大街中,转过左手边小道,再行上数十步,便到了梁阿丑与闻雪住的屋子,是两间平房,顶上盖着黑瓦,两旁也多是这样房子,偶有几间高些的,上面都挂着牌匾,卖的多是熟食点心和杂货布匹。
屋里没有浴房,闻雪在自己房里打了澡盆,将水温调好了,叫舜仪来洗。舜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禁叹道:“你不必这么细心的。”说罢,解下囚服,颈下、腹上两道疤痕赫然现了出来。
这三道菜中,除去莲藕和排骨,莼菜和白鱼俱是江浙才产的,就是莲藕,山东产的也不如江浙的好,闻雪一听,知道舜仪分明故意刁难她,也不在意,回道:“你不必故意拿山东没有的菜刁难我,我却要吃鸡鸭牛羊,怕你也吃不得。”这分明说舜仪先天不足,吃不得油腻荤腥之物,舜仪被说中心事,一时无言,伏在桌上,叹道:“是啊,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不但吃不得荤腥,也吃不得辛辣,更吃不得重盐,连鸡蛋也只吃得蛋清,蛋黄须滤出去,不然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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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在这屋子左后方,很是狭窄,闻雪走到灶台前生火,用大锅烧起水来,舜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道:“你平常也这样么?”闻雪摇摇头道:“这是你见不到的。”
“是我,”闻雪喜上眉梢,道:“我知你病了,放心不下,就来看看。”舜仪睁开双目,侧过脸看着闻雪,见她穿着稍显粗笨的袄子,衬得人格外瘦削,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白,面皮发干,因问道:“外头冷不冷?”
闻雪不答,因道:“是与不是,这事以后慢慢会明白的,你在狱中吃的想必不太好吧,现在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自舜仪头遭来他们屋里后,每隔四五日都要来一遭,虽说态度总是冷淡,但闻雪并不在意,只是如此一月之后,舜仪忽有七日不曾来,到第八日中午,闻雪便道:“舜仪怕是犯病了,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吧。”梁阿丑应允,两人匆匆吃了中饭,穿上厚衣服,一齐望大狱中去。
舜仪听了,答道:“你忘了我贿赂过长官,有人情嘛,自然吃的还好。你问我要吃什么,倒也不难,不必什么昂贵菜品,就拣我在家常吃的三样小菜,清蒸白鱼,莼菜羮,莲藕排骨汤,如何?”
闻雪凄然地笑了笑,背过身念了一首诗道:“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说着,就要转过身来在她身侧坐下,梁阿丑见状,起身道:“你们慢慢说,我到房里做我的事。”
闻雪不语,只注视着她,梁阿丑因向牢头告过,要舜仪与他两个同到西南街房舍中去坐一会儿,牢头准了,舜仪却是不愿去,偏巧此时又无人需要诊治,梁阿丑好说歹说,才勉强拉去了。
“还好,有些冷了。你的被子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