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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一舟说没事。因为邹也要来，他专门从地板爬到了沙发上，让纪明亮开的门。这个动作已经足够累了，他连摇头的力气都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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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魇

    父亲说得对。

    纪一舟翻身抱住他的狗，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好像一台缺乏燃料的机器，咯吱咯吱地尽力转动着轴承，却无法输出任何功，直到最后一点点生锈，彻底报废了。

    纪一舟睡着了，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大汗淋漓地惊醒，再睡着，梦到父母、导师、他曾经热爱的学术，梦到穆旦、民俗学，梦到工作，梦到赵星桥。

    纪一舟把自己裹进毛毯：“求求你了。”

    纪一舟笑道：“谢谢你，这就够了。我真的没事，就是累，老毛病了。”

    他眼神黯淡，整个人瑟缩成一团，手臂懒洋洋垂在外边，搭在纪明亮背上。

    他当时有没有说抱歉呢？纪一舟想不起来，后来好多年，他都打心眼儿里认为，对方已经仁至义尽。一起运动，一起旅行，一起看电影，甚至帮他准备了申请交换的全部材料，他们曾经设想过在异国的同居生活，那个人说：“留学时不能养狗，但我们可以一起做义工，去撸别人家的狗。”

    “做人好累啊，纪明亮。”

    那一年论文发表不顺，他开始莫名地嗜睡，平时令人兴奋的故事再不能引起丝毫兴趣，开启电脑的动作麻烦又复杂，只是想一想就身体无力。他在宿舍拉上窗帘昏天黑地睡觉，常常一整天什么也不吃。

    纪一舟惊叫着醒来，在空寂的房间中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

    那时候的男友，好像是第一任？名字和模样都记不清了，饶是现在努力回想，也只有他站在床边说分手的情景。

    “是你自己说的，能睡年下小奶狗也不亏嘛。”李苑不解地问，“难道你在骗我吗？你好虚伪哦。”

    “你就像一个黑洞，不管我怎么安慰你、怎么努力让你开心、让你鼓起勇气，你都没有反应。我真的很努力了，是你一次次让我失望的。”

    一开始还会保证振作起来，三番五次之后，他本人都放弃了。

    邹也停下来，想了想，把他的手机充上电放在沙发边，叮嘱道：“你可别死了，我是开宠物店的，不是代养狗的！”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房间很黑，男朋友来宿舍找他。到处是没有倒的垃圾，书和杂物随意堆在地上，纪一舟蜷在猪窝一样的床上睡觉，听见有人一把拉开窗帘，猛然倾撒进房间的阳光刺得他直往阴影里缩。

    他当时好像始终都没有回答过一句话。

    “啥毛病会累成这样？你出差跑了个马拉松？”

    “放心，不会欠你钱的。”纪一舟笑笑，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真的努力了。我只是没办法……”那个人哭着说对不起，说虽然很爱他，但是无法忍受现在的他。

    “只是论文没有发表，就变成这种废人，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是个虚伪的、随波逐流的人。我讨厌虚伪的人。”赵星桥说。

    纪明亮不肯走，邹也骂骂咧咧把几十斤的它抱起来哄了半晌，强行抄走了。

    房门“咯噔”合上的那一刻，纪一舟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沉重无比，无声地压在身上。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读博的后两年，他一直是这样度过的。

    “你这样子说是要死了我都信。”邹也翻箱倒柜找体温计，塞给他，又去烧水，问要不要吃点啥。

    “你明明不喜欢我，还觉得我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混蛋。”赵星桥坐在他身边，像纪明亮那样甜蜜地望着他笑，“你为什么会因为我这么难过？”

    纪一舟感到毛骨悚然。

    中考失利去了普通的高中，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去办理寄宿手续，出门前，父亲说不要哭丧着脸：“这个世界上忍受饥饿、贫穷，读不起书的人那么多，因为没人送你上学就哭，你让我失望。”

    赵星桥轻轻亲吻他的发梢、眼睑，温柔的呓语流淌进他的脑部神经，又蓦地变成冷硬的冰渣：“但是你这个人，有哪里值得爱吗？”

    邹也来领纪明亮，看到纪一舟躺在沙发上的模样，吓了一跳：“真的病了？我送你去医院吧，要不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稀罕你的钱！”

    纪明亮呜咽着绕沙发来回踱步，不停舔他的脸，又咬着邹也衣角来看。纪一舟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小声说：“不要担心，我睡几天就好了。”

    还在梦中吗？纪一舟用力按住胸口，想让自己醒来，却又看到父亲。

    纪明亮趴在他身边，歪着头关切地望着他。

    “你醒啦？”耳边有人在问，“其实你很喜欢我吧？其实你很被人好好爱着吧？”

    天和地都是一片苍茫的黄色，他独自一人站在狂风中，沙子刮割皮肤，他变成空无血肉的骨架。

    他从遮天蔽日的密林逃进灰暗的钢铁城市，从倾倒的高楼大厦上坠入天外星球的内核深处，从只能容一人爬行的山洞钻出，站立在空无一人、广阔无垠的沙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