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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纪明亮一口咬在男人腿上,拼命甩头。那男的惨叫不止,操起手里的啤酒瓶朝它头上砸去。

    纪一舟大喊:“快松口!你给我回来!”

    他离得太远了,根本没法保护它。纪一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而后看见赵星桥护住了纪明亮,男人的酒瓶结结实实砸中了他的后脑,酒瓶碎片和鲜血一起飞溅开来。

    纪一舟在那一刻的记忆有瞬间的空白,事后他完全想不起来,当时都做了什么。

    “您好,请问您还好吗?请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问话。纪一舟不知道,他以超乎寻常的冷静回答道:“是,是发生在XX路口河滨处,请帮忙叫救护车。没有刀具,是醉酒闹事。请帮忙叫救护车。”

    他也不记得他是如何冲上去,脱了身上的棉布T恤,捂成一团按在赵星桥头上,和他一起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掰开纪明亮的嘴。他把狗拴好,同时要那女人扯下一片裙子,指挥她协助自己按住地上翻滚的男人,用布条捆紧他的大腿下部止血。

    等他清醒过来时,他正坐在派出所做调差笔录。

    “你们确实不认识吗?”

    “不认识。”

    “你的朋友是因为看到他打人,才上去阻拦的?”

    “是。”

    “谁先动手的?”

    “他。”

    “你朋友还手了吗?”

    “没有。他只是推开他……他篮球打得很好,身体素质也很好,如果还手,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狗为什么会突然冲上去?你不是说它性格温顺吗?”

    “……我没有看清楚。我推测,是因为它看到那个人拿出了酒瓶,它判断赵星桥有危险。”

    “在此之前,你已经安抚好狗了?”

    “是。”

    “德牧是烈性犬。你给他上狗证了吗?”

    “是,疫苗也按时打,它没有咬人的记录。”

    “被狗咬之后,那个人是想打狗,还是要打你朋友?”

    “狗。”

    “但是你朋友保护了狗?”

    “……是。”

    ……

    纪一舟捂着痛得要炸开的脑袋,无措地问:“会怎么样?”

    问话的警察望着他,温声道:“你放心,如果事情确实像你说的那样,问题不在你们。”

    “纪明亮……狗,狗要先放在所里吗?”

    “是,还要评估它的精神状况、是否携带狂犬病毒。”警察大概留意到他眼中的绝望,顿了顿,补充说,“它是你的私人财产,我们会派人照顾好它的,你放心。”

    “谢谢您。”

    “先去医院吧,他俩应该都没事了。”

    纪一舟说好,想站起来,却发现他的腿一直在发抖。

    ☆、真实的你

    两名警察带着纪一舟和当事女人去医院,路上那女人一直在哭,警察劝她莫怕,以后他再打人,要及时报警。原来她是外地人,嫁到B市,刚刚生了第二个孩子,还没有工作。男人做生意不顺,还总是疑心她不在家照顾孩子,到处乱跑,所以常常打她。她说话时始终怯生生的,问警察今晚什么时候能回去,孩子由婆婆管,老人家腿脚不便,怕出什么事。

    到急救室,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咒骂不歇。警察乐了:“被咬成那样还有力气叫,看起来没啥事。”女子羞红了脸。

    她老公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缝了二十几针,好在不会留下残疾。男人一边骂,一边哭,说他命苦,好端端走在街上却被恶狗咬伤,一家五口全凭他一人打工照顾,这是想要他全家人的命。他嚎得情真意切,连住院部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拿手机拍,他更是来劲。

    赵星桥头上裹了好几圈纱布,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闭目养神。纪一舟去叫他,警察喝止男人的哭嚎,几人开始协商如何解决。

    那人张口就要十万,又哭又骂,把将才说过的话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女人一直哭,也不好沟通。警察无奈,问纪一舟两人什么打算。

    纪一舟心烦意乱,想付个医药费了事,却听赵星桥说:“我不会赔钱的。”

    男人眉头一挑:“你说啥?你看看老子这腿!我得在床上躺几个月,俩娃娃嗷嗷待哺,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吗?”

    赵星桥目不斜视,对警察道:“第一,我看见他打人,上前制止,这是履行公民的道德义务。第二,是他先动的手,狗是为了保护我才咬人的,他拿凶器。我们在这场纠纷里没有任何过错,所以我不会赔偿。”

    警察看一眼纪一舟。纪一舟拉赵星桥衣角,在他耳边低声问:“你要跟那种人讲道理吗?”

    “他想要敲诈我们。”赵星桥道,“警察也在,事实清清楚楚。”

    男人暴跳如雷,挥着拳头就要起身揍他:“去你妈的事实!你给老子说,是不是你们的狗?你睁着狗眼看看老子的腿!是不是你们的狗冲出来咬人?你他妈遛狗不牵绳,狗咬了人还不承认!大伙都来看看!这俩人模狗样的什么东西!”

    两名警察中,年纪小的那个顿时火了,高声道:“你给我坐好,老实点!”

    纪一舟把赵星桥拉到一边,问他头痛不痛。赵星桥说没事,问纪明亮怎样。纪一舟眼神黯淡,捏捏他的掌心,轻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对的,但这种时候,我们还是态度好一些,尽快解决事情,别跟他纠缠比较好。”

    赵星桥抿起嘴,显然不认同他。

    纪一舟又道:“跟流氓计较没什么意思。事情我来处理……也不是因为他,他老婆很不容易。早点解决完,我们早点回去。这会儿没人认出你,要是认出来,事情闹大了对你不好。”

    赵星桥沉默,挺直了背,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个固执的蚌壳。

    纪一舟笑,又问了一句好不好。

    赵星桥看着他,眨眨眼睛,好半晌才道:“对不起,让你受这种委屈。”

    “你又没做错事,道歉干嘛?”纪一舟夸他真乖,转身去同警察协商。

    双方拉拉扯扯谈了半个小时,纪一舟负责男人医药费、赔偿两千块。四人一同去警局签了字。签字一了,纪一舟便问狗怎样。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纪明亮的证件、疫苗本齐全,也就没必要在警局过夜了。照顾它的警察同志牵着它出来。一看见纪一舟,狗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跳进他怀里,呜咽个不停。

    “它好像知道犯了错,还以为你不要它了。这几个小时不吃不喝,趴在地上好长时间,我们怎么哄都不行。所里来了好几个人哄呢!刚还让我们已经下班的同事回来劝它,它理都不理。”警察笑道。

    纪一舟疑惑道:“下班的同事?”

    “那可不!”对方叫了声“三万”,屋里顿时跑出来一条穿着背带的马犬。

    三万在纪一舟面前蹲下,仰头望着他身上委委屈屈的纪明亮,露出迷惑的表情。它可能还没见过这么怂的狗。

    晚上回家,纪明亮始终不肯离开纪一舟半步,一看不见他就记得到处转。纪一舟心疼不已,抱着哄了好久,把它的狗窝拉进卧室,再三承诺绝对不会抛弃它。

    好容易哄好了狗,他在床上躺下,看到身边这人靠着床头,仍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纪一舟当没发现,笑着问:“你今天要趴着睡吗?”

    赵星桥看看他,没有回答。回来的路上,他也没说过一句话。

    纪一舟心想,纪明亮可没这么难哄。他无可奈何,坐起来,握住他的手,问:“还在生气?”

    赵星桥没否认,点了点头。

    纪一舟皱眉苦笑:“我还以为你今天一直很冷静,是因为你知道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

    “我没生他的气。”

    纪一舟笑,歪着头看他:“那是生我的气?”

    “没有。”赵星桥忙道,“你不要乱想,我也没有生你的气。”

    “真的吗?我不信。那你干嘛不理我?”

    赵星桥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解释道:“我可能在生我自己的气。如果不是我,你和狗就不会陷进这种麻烦。”

    “但要是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肯定还要冲上去拦。”纪一舟再了解他不过。“这样很好。我喜欢的正是这样的你。”

    赵星桥咬着嘴唇,停了一会,说:“我还有点生警察的气,他们和稀泥。”

    “没拉好狗本来就是我们的错。这你不能否认吧?”

    赵星桥点头,想了想,又说:“但我还是在生气,憋了一肚子火,不知道该往哪里发。”

    “这才正常呢,我也一肚子火。有时候,你做正确的事,就是很难得到正确的对待。那我们应该对谁生气呢?”纪一舟同他靠坐在一起,仰头望着天花板,“罪魁祸首是谁,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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