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8(3/3)

    “婉儿还没有去神都的市井里逛过吧?”武皇试着今晚国宴的衣服,捕捉到镜子里婉儿有些失望的脸色。

    关于市井的印象,还要追溯到仪凤四年,那时的婉儿被太平拉着匆匆览过长安盛况,那些迷人眼的花灯、旋转不知疲倦的胡姬,勾勒出活着的市井,至今还留存在婉儿的脑海里。她听说以往神都还叫东都的时候,市井生活就比长安更发达,不是政治中心,却获得了更大的自由,大运河如它的动脉,输入来自东方富庶之地的沸腾血液。

    “少时总是憧憬无法近观的市井生活,羡慕可以奔跑在长安里坊间的九郎——啊,就是太平,在她装作是个俊俏的男孩子时,就强令别人叫她的新名字。”婉儿想起长安上元的盛景,嘴上这么说,眼里的向往却骗不了人,“如今倒是不常这样憧憬了,跟在陛下的身后,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

    “婉儿今年不过二十六,怎么就提起‘少时’,像个暮年老者了?”武皇调笑着,转过身来眼含笑意,“你不必强颜欢笑,我也不愿被国宴缚在宫中,不如一同去外面看看,听一听民间的风闻,断一断言官采风的公允。”

    “陛下……”婉儿心下一颤,武皇这是要带她出宫私访吗,“陛下,可是晚上还有国宴……”

    要不是真的与武皇一同出了则天门,婉儿一定会以为这是后人编的故事。新登基的女皇只在第一年上元的国宴上露了个面,便将繁冗的宴会交给魏王武承嗣主持,自己回宫换上布衣,戴一顶刚刚覆面的帷帽,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到神都的里坊中去。

    “周……周娘子,这样真的好吗?”婉儿心中忐忑,按照约定好的称呼称她,她把国宴交给武承嗣主持,又不知要引起朝中多大的猜疑。

    “既以百姓为国,上元节市井中的烟火,才是最大的国宴。”武皇走在宽敞的天街上,布衣打扮的她依然掩不住凌人的气质,像个四十出头的贵妇人,谁也想不到混在人群之中的是他们六十七岁的女皇帝。

    话虽这么说,想想跟随武皇以来从未见她微服私访过,作出这一决定似乎也有安抚婉儿的成分,婉儿便不再如言官般喋喋不休,而是轻易被市井的喜气所感染,融入神都梦一般的夜生活中。

    满街的花灯形制各异,匠人们要将毕生的手艺造入这寄托吉祥安康的灯笼里,百姓为信仰而作,非是为邀功而作,因此市井的花灯比宫里的花灯更有活力。民间的傩戏也比宫里的排场更大,从驱一家之鬼到驱一城之魔,铺开一整条天街的神人共乐。婉儿从小贩手上新奇地拿起一个狰狞的昆仑奴面具,骤然转身想要吓一吓武皇,武皇却是早已洞察她的恶作剧,拍开她丫髻上无意落下的灯尘,露出从不轻易示人的怜爱的面目。

    “我在利州时也与你一样喜欢出来逛夜市,利州离京城更远,剑门一隔,没人来管宵禁的事,于是天天都有夜市,倒把上元节弄下了神坛。”武皇替婉儿摘下面具,拿在手里把玩,“我那时也喜欢这些鬼怪面具,系上突然回头,就想吓阿爷一跳。”

    那是别人不得而知的童年时光,武皇跟她说起这些,就像一个极普通的妇人与她谈起过去一般,绝不掩盖喜怒哀乐,不再是话里有话,一心只是回味童年的美好。婉儿凝望市井中的武皇,帷帽下她那双有着凌厉目光的凤目终于温柔下来,平易近人的她更富有人情味了。

    “出什么事了?”

    “听说有个亲贵被赶了出来……”

    “谁这么大胆敢这么做……”

    坊市中忽然嘈杂起来,看热闹的人群朝这边围拢过来,婉儿靠武皇更紧了些,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看到“太平公主府”五个大字时忡然变色。

    夜里的神都与白天迥然不同,本就是勋贵与平民杂居,没想到走到太平的府邸边来。婉儿远远望着那个被从府里扔出来的男人,在众人的嘲笑中,他只是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无奈地凝望一眼紧闭的府门,垂着头抄着手,沿着街道不知往哪里去了。

    “赐嫁公主哪里是什么好事,千乘郡王这样的身份,都不被待见。”

    “太平公主那可是圣人心尖上的肉,被赶出来也没别的法子,说理都没处说去……”

    千乘郡王武攸暨一言不发,想看天家热闹的人群没看成,人群随着议论散去,婉儿瑟瑟地望向武皇,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

    “武家亲贵升腾太快,难免不知天高地厚。武攸暨却是个老实人,我原想着,太平嫁给他,至少不会被亏待了。”武皇凝望着紧闭的公主府,她为太平在宫外立府,以公主的封号命名而非驸马官衔,这也是从未有过的恩宠,“可我不亏待太平,就得亏待武攸暨,我逼得他休妻再娶,娶回去一个我也觉得愧对的女儿,事实上,是我对不住武攸暨。”

    武皇下令处死薛绍后,对于太平就更加纵容了,她是第一次说出对太平的愧疚,坐实了婉儿此前的揣测。婉儿记得,当年的太平在武皇膝下,一口一个“阿娘”地叫着,在繁冗的公务中,总是太平逗得武皇开心,她原以为,一个宠溺,一个依赖,这种母女关系,是绝不会破裂的。

    “娘子心疼女儿,可谁又来心疼娘子呢?”婉儿长叹一声,也一同望向紧闭的府门,“太平不去赐宴,反把驸马赶出来,是铁了心不见娘子了。娘子的爱太沉重,太平的爱太热烈,一旦打破了平衡,便无所适从。《法句经》中说:‘不当趣所爱,亦莫有不爱;爱之不见忧,不爱见亦忧。’爱和忧原本是一体两面,以前爱得有多强烈,此后也便忧得有多深切。”

    婉儿说得入迷,武皇也听得入迷,不期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小男孩冲撞过来,正撞上武皇,打破了菩提禅境。

    “阿娘?”男孩攥着武皇的裙角仰望,怯怯的声音立刻顿住,像是被眼前这个女人的气势震慑住,往后退了两步,正退进急匆匆追上来的妇人怀里。

    “七郎!乱跑什么,阿娘差点找不到你!”妇人先是拍了拍儿子,揪着小孩子笑向武皇赔礼,“对不住了,小孩子不懂事乱跑,冲撞了贵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