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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这样洒脱,一席豪言说得沉闷许久的武成殿竟欢声笑语起来,在这诡谲的风云中还能有进贤的乐事,的确令这些一心为国的直臣振奋。

    然而这样的振奋,在酉时掌上灯的洛城殿,遭受了极大的挫折。

    经过一个时辰的简单考试,答卷送到了考官们的案上,婉儿批了数十篇,一支笔却总是悬空,无法落注,一双秀眉越蹙越紧,终于失了耐心,搁笔抬卷,走向狄仁杰的几案:“国老,婉儿所阅多为不通之词,不知国老批阅的答卷如何?”

    狄仁杰跟她一样正犯着愁,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把手中答卷看了又看,始终不信眼前的文字竟如此不堪:“题目是《臣轨》里抽的‘夫事君者以忠正为基,忠正者以慈惠为本’一句,谅为县官者,难有惊世之词,才取这部圣人颁与天下士人必读的书目,竟无一人论在点上,言辞粗鄙,不堪入目!”

    魏元忠也搁了笔,沉吟许久,道:“不如抽查几个人探探虚实?”

    抱着一丝侥幸,婉儿随便叫进来几个人,那几人倒正是姿态各异,有足上有疾坐不妥当的,有不时窥伺好奇宰辅的,也有伏在地上显然十分紧张的,一见是这样的风度,三个人的心早已凉了一大截。

    狄仁杰看看婉儿和魏元忠,获得首肯,先行发问:“你说说,臣子如何事君,才可谓忠?”

    “忠君就是忠君,君上之言不敢不听,君上之命不敢不从,唯君上之意是从,臣不敢妄议。”

    狄仁杰脸色稍变,魏元忠又问:“要是君上乱命呢?”

    “相公说笑了。君上是金口,不可能乱命,若以为乱命,是臣不识君意,是臣不知天命。”

    魏元忠和蔼的笑僵在脸上,众人都看向婉儿,婉儿咬着下唇,还是再问了一句:“你们知道考题出自哪里吗?”

    有人语塞,有人思索,也有人胆子大冲口而出:“都是圣贤之语,不是《论语》,就是《孟子》吧!”

    这一下怀着进贤心思的三位宰辅终于彻底失望了,婉儿稳了稳颤抖的身子,吩咐:“都先下去吧,都在神都老实待着,没有门下省的诏令不许赴任。”

    人群渐渐散去,被迎头泼了一瓢冷水的宰相班子格外安静,婉儿深吸一口气平息恼怒,望向狄仁杰:“狄国老,此事恐怕还要麻烦您亲自去查了。”

    ☆、第六十五章

    夜已深了,早已关闭的丽景门悄悄地被推开一条缝,一身黑衣的人往门外张望一阵,迅捷地进了门,穿过诏狱前不大的广场,疾步往诏狱内去。

    诏狱地下的暗室内,脱去官服的来俊臣只穿了一件素衣,起身迎接:“魏王。”

    “来中丞,出大事了!”武承嗣慌慌张张地摘下遮住面目的笼帽,随意挂在一边,逼近来俊臣身前,“武成殿连五品以下的选任都要管,一年以来,都只是批可,这回怎么偏查起这个来了?”

    “常作此谋,难免有隙,魏王不必如此着急。”来俊臣却是十分冷静,从案上拿出一封信来,“有人向仆告密,说太平公主在神都广布耳目,恐要对魏王不利。”

    “她就算不广布耳目,也从来跟我不是一条线上的!”武承嗣并不觉得这个情报有意思,“再说了,姑母什么也不说,只让大家去猜测,先前武懿宗拉着我去找姑母,平白被训斥了一顿,到现在武懿宗看着姑母就怕。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谁不在神都布些耳目?”

    “魏王误解了,仆的意思是,既然圣人在看,那么谁有动向,谁就值得被怀疑。”来俊臣耐心解释,“有人参与朝廷选官,已是铁板钉钉的事,这件事被查出来,就不会是简单的案件,它连着魏王,也就连着嫡位,魏王要脱身,也得围绕着嫡位来脱身。”

    武承嗣被说动,急敛衣坐下请教:“怎么说?”

    来俊臣笑道:“有人参与朝廷选官,这个人是谁?魏王的嫌疑难以撇清,不如再拉几个人进来,把太平公主拉进来,把皇嗣也拉进来,左右圣人不过只能在武家人和李家人中间择一位储君,两家都相安无事,和两家都忤逆圣意,对于圣人如何抉择储君并没有什么影响。她总不能把你们都杀了,难道还准备自己活个千秋万代吗……”

    “放肆!”来俊臣的笑僵在脸上,密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武承嗣一个哆嗦回望过去,与狄仁杰和上官婉儿站在一起的武皇脸上,阴云密布。

    “陛下!”

    “姑母!”

    武皇突然出现在门口,武承嗣与来俊臣都始料未及,武承嗣忙膝行而前,跪伏在武皇脚下不敢抬头。

    门虽然打开,武皇却伫立在门口不敢走进去,仿佛不迈入这个门槛,她就依然是在紧闭着的门外不知道这一密谋的皇帝。被她一再宽容,一再期盼能开悟的武家人,终于还是化为一柄利刃,从背后刺进她的心脏里来。武皇高挑的身躯晃了晃,身后的婉儿反射性地伸手搀住,就像明堂坍塌的那天一样,她把暴怒深深忍在心底,绝不允许情绪的决堤。

    “陛下……”婉儿轻声唤她,再强的忍耐力,婉儿也能感觉到搀着的这副身子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武皇努力地克制,定定地望着这间昏暗的密室,绝不低头看武承嗣一眼。见惯杀伐的一双眼却被黑漆漆的密室刺痛,如果再年轻二十岁,她绝不会对亲人手软。什么骨肉至亲?在她需要骨肉至亲来接手江山时,却只等来了骨肉至亲的背叛!

    武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被婉儿扶住的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弥漫着血腥味的诏狱里在等她说出口一句“杀”,却终于没能等到。

    “陛下!”

    “陛下!”

    “召太医来!召太医来!”

    跟随武皇二十年,婉儿从未见过她这样不设防的模样。

    印象中,这个要强的女人是从没有病过的,反倒是婉儿,要以身护公文染上风寒,要纠结于家世突然晕厥,那时的天后,说着理智到冷漠的话,却派人悉心照料她。

    虽然身份迥然不同,但她和太平一样,是在武皇的羽翼下成长起来的。

    正因如此,她们习惯了武皇的庇护,也习惯认为这个女人根本不可能倒下,对面换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她却永远屹立。

    她永远屹立,像天堂里的大佛一样,屹立在这个帝国,像一个不灭的神。

    不,她怎么可能是一个神!她曾在未修成的万象神宫里那样骄傲地说,她绝不厌弃一个女人的身份,她计划好她的千秋万代,却唯独没有对寿命的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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