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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贤,不可以自以为正确地判事。
往常总是在凝华殿听雨,其实只要周围够安静,听雪也是可能的雅事。大雪纷飞,那些轻薄的雪花飘落下来,聚得多了,也能叫人听见隆隆的声音。那声音从远古深处传来,从三途河的彼岸传来,震颤着难以安顿的心。
“太平……”婉儿惴惴不安地问,“你还在恨她吗?”
我的孤君。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你的丰碑,没有文字可以有幸镌刻。
婉儿幽幽地吟出口,放下了手里的笔。
还朝第一次的考验,就被武皇轻易地言中。
“是有很大的问题。”婉儿严肃答言,“我翻了紫宸殿值员的档案,不只吏部所任非人,户部和兵部也是一团乱象。户部尚书杨再思,圣历二年坐罪被则天皇后免去了相位,任相五年间虽无大的过失,却庸庸碌碌,不能担当大任,故而此后再也没有获得任相的资格,户部主管民生经济,关系国家根本,竟然仅凭是皇后的党羽就用此人任主官。还有兵部尚书宗楚客,他也是大周故相,却坐罪奸赃,流放岭南,后来营造府第僭侈无度,可见并未真心悔改,仅凭是梁王的亲信,就掌军国大权,将来难免令人担忧啊!”
“不,所有的爱与恨都将跟着她埋入乾陵,什么都不重要了。”太平淡然一笑,“可是我相信,阿娘是个会犯错的人,她不是神。”
太平怎么不知道她那位七哥的窝囊?婉儿并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太平是把圣人扶上宝座的人,国家有难,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国家尚无忧难,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蕃依然俯首,帝室西迁,长安如东都一般繁华。婉儿阔别十个月了,为什么要用过往的政绩来评判一个人?这三位尚书没有明显的过错,凭什么要怀疑他们?”太平不进婉儿的话术,反而步步紧逼,“我这个公主为一点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去威胁七哥,又是不是僭越了呢?”
婉儿说得如此透彻,太平竟没有一丝危机感,而是放下酒杯,语气里有些酸:“婉儿质疑朝廷的用人,该去找七哥进谏啊,巴巴地来找我这个不入朝的公主,是为什么?”
“婉儿!”太平拧着眉打断她的话,屋里只掌了一盏宫灯,小炉子上一窜一窜的火焰就能控制明暗,对面的人半隐在夜色里,好像如幻梦一般虚无缥缈,“婉儿,你总是相信阿娘的判断,消磨十个月,忘记了她是如何伤害你的吗?”
“陛下觉得用跟以往一样的手法来评判亘古未有的女皇帝,这样做合适吗?”婉儿从容不迫地反驳,“则天皇后生前是皇帝,宾天后又恢复了皇后的名誉,陛下准备如何解释?则天皇后改唐为周,杀戮唐室宗族,却又把江山交还陛下,陛下准备如何解释?天皇大帝的遗诏是辅政,则天皇后却称了帝,陛下又准备如何解释?不称其功,是陛下对母亲的不孝;称颂功德,又是陛下对父亲的不孝。则天皇后的功绩时人知道,可是碑文镌刻给后世的人看,后世的人就能理解吗?则天皇后一定会成为后世的谈资,届时碑上的文字会被曲解,会被拿出来像解经一样地引发论战,难道陛下忍心看自己的孝心被加注各种理解,最终反背初心吗?”
☆、第七十九章
她的脸上不再有什么明媚的神色,太平蹙了蹙眉,跟着站起来,留她道:“外面雪越发地大了,夜路难行,不如就在我这里过夜吧!”
太平不知婉儿的心思,只看见她神情恍惚地起身,低声道了一句:“叨扰了。”
第二天的紫宸殿上,婉儿的大胆提议令满堂皆惊。
是啊,她又何尝不是呢?曾经离武皇那样近,却终于成了一抹攫不住的身影。
婉儿嫣然一笑,连声音里都是憔悴:“你快去睡吧,我要再琢磨琢磨则天皇后的碑文。”
“捕风捉影……是啊,桓侯若非体痛,又怎知在腠理之疾呢?”婉儿怅然叹息,“可是当国家有难了,再想要挽救,只怕……”
太平没有跟着义愤填膺,而是故意问:“那么婉儿以为,朝中的用人出了问题?”
“我说你总是为她而活,身上却都是为李家人留下的伤痕。”正是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让太平这个帝国最踏实的人总是感觉不踏实,“婉儿,就算离你这样近,我也觉得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昭容说得对。”跟随听政的韦皇后及时出来说了句话,“既然刻什么文字都不好,那不如就立一块无字碑。”
“这……这是亘古未有的事,我怎么能在母亲的陵前立一块无字空碑?”李显首先提出疑问。
你的一生,没有人可以着墨。
是啊,她不是神,才只能以一代之力作万代之功,听上去是豪言壮语,其实一代之力谈何容易?一代人抵挡不了时间,也控制不了下一代人,所谓的万代之功,不过是一个人的遗风,清风拂过,会使百花摧折,还是劲草蓬勃,都是一代之力难以预判的。
见她不语,太平只当是说动了,把目光投向被炉火映得更加妩媚的那朵梅花,那是诱惑,更是傲气。
太平不愿意插手进来,婉儿也理解,一等的名医治未病,却容易招致庸君的猜忌,她的地位不稳,太平的地位尴尬,匆匆忙忙去进言,的确是将自己置身于险境。是她操之过急了,不习惯朝上的君主换了一副模样,她只想着,继承女皇的遗泽去扛起女皇的江山,不能忍受千里大堤上有任何一个蚁穴。
这些旁听了一场论战的大臣们竟然没有一人提出异议,全都俯首下拜,呼声如雷:“陛下英明!”
李显拧紧了眉,原以为写文章的事交给婉儿总没错,没想到竟收到这样的回话:“可是我一句话也不说,后人会以为是我不孝吧?”
于是婉儿问:“那陛下想要在上面刻什么话?”
“再熬上几天,准要病了!”凝望婉儿站立书桌的背影,太平心里揪得生疼,走过去如那天在凝华殿里一样,从背后将她揽入怀中,婉儿手里的毛笔一颤,一滴墨水便晕染在铺开的白纸上。
李显冷静下来,心知婉儿说得没错,母亲是难以仰止的高山,也是深渊尽处的恶魔,这一篇将要镌刻千古的文章,的确不能作。
“女人做皇帝也是亘古未有的事,如何能用那样制式的文章来评判则天皇后的一生?”婉儿反问道。
太平觉得心里堵得慌,冰冷的身体总是被她温暖,而她好像永远触不到婉儿被冰雪掩埋的心。目光不期落在薄纱之下她肩上隐隐约约的伤痕,太平用指腹轻抚,猝不及防的动作激得怀里的身体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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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李显望向组成帝国中枢的殿下众臣,“那就这样定了?”
“立无字碑?”
婉儿一怔,没有办法解释,对此只能保持沉默。
李显有些慌,答道:“就跟以往的说法一样就行了啊,歌功颂德,表明我的孝心,这难道有什么困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