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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来……

    腹中一阵绞痛,李显弯下腰,强忍着陡然袭来的窒息感,抬头望刚才还在自己怀里哭的裹儿。

    “裹儿……”破碎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李显求助的目光落在裹儿身上,却见她满脸的泪就干在脸上,冷漠地望着捂着剧痛的肚子倒地的父亲。

    “香……儿……”李显一阵惶恐,忙向韦后望去,眼前已经模糊成一片,聚焦不到那一身华贵的影子上,韦后的身影在眼前晃荡不清,但李显可以确定,那刚才还温婉的眼里,此刻已是一片寒冰。

    她们都不说话,眼里是冷的,气氛也是冷的,冷如极寒的地府,晃荡着几重身影的眼前一黑,最爱的妻儿冷冷的凝视下,李显无力地在地上抽搐了一番,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终于停止了呼吸。

    韦后上前一探丈夫的鼻息,伸手掩下他不能瞑目的骇人死状,起身吩咐:“韦将军,宗相公。”

    殿外在韦后进来时早就换了一班岗,韦温和宗楚客进殿来,看皇帝陈尸殿内,一点也不意外。韦后往旁一让,二人便俯身把李显的尸身抬起来,挪到内寝的榻上去,盖上被子。

    盯着床上再不会碍事的李显,韦后阴沉沉地吩咐:“宗相公,请上官昭容与诸宰相即刻入宫议事,暂不予发丧。”

    都是按计划行事,宗楚客领命而去,韦后伸手抚着榻边缀饰的龙纹,眼里冰消雾散,直燃起熊熊的烈火,好像从未离权力中心这样近过。

    ☆、第九十八章

    在搬出宫廷将近五年后,上官婉儿又在中书省以外的内宫过夜了。

    千秋殿在中书省以北,隔着高高的肃章门却望不见外朝的模样,这闲置许久的宫殿没有安排住人,却依然时常有人打扫,保持着基本的整洁。虽一个在西内,一个在东内,这里却与搬空的长安殿有那么一点相似,殿内的陈设都是空的,夜风灌进来也能听见沙沙的风响,就像站在乾陵的高台上,立在无字碑前,能听见的那种空旷而寂寞的声音。

    婉儿细细地听着风声,终于不仅仅听到风声,而是听到时光流转,听到天后的悉心教导,听到阿娘的温言软语……听到有人影掠过的声音,婉儿把桌上的小烛吹熄。

    “你来了。”婉儿轻笑。

    “宫里没有我来不了的地方。”是太平的声音,黑漆漆的屋里一丝月光也没有,骤然吹熄蜡烛,还看不清对方的脸,“宜都匆忙来找我报信,我见昭容府外围上了禁军,知道你可能有事。”

    婉儿摇摇头,倒不是她可能有事,是大唐要有翻天覆地的事了,她用极其低微的声音说着最震耳欲聋的大事:“圣人驾崩了。”

    “什么?”太平惊愕,要极力控制抬高的声音,适应了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眼前的轮廓更清晰了些,她也便顺势近前来,“怎么回事?”

    “我被召入宫的时候,圣人已经驾崩了,皇后不提验尸,死因也只是轻轻提过,安乐公主在旁边哭,只有她二人在场的话,不能不令人生疑。”婉儿抿了抿唇,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得及为李显的横死惋惜,“我没有细问,现下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皇后明显忙着夺权,我虽然尽力拦着她,作了一封还能缓和时态的遗诏,但这样终究不是办法。”

    太平也知道不是为她窝囊而温良的七哥惋惜的时候,冷静地接受了李显的横死,问:“遗诏写的什么?”

    “温王即位,皇后与安国相王辅政。”婉儿一声轻叹,叹出莫大的疲惫,“我尽力了。”

    “婉儿给我们争取了时间,已经很好了。”太平沉吟一阵,道,“皇后若只是皇后,七哥不让步也没有办法,如今七哥一死,她成了太后,将来必然难以对付。既然用斡旋的办法没法解决,那就只能动武了。”

    婉儿点点头:“我想我可以理解皇后的心思。嫁进来时就因身份卑微受到不少冷眼,战战兢兢做了五十三天的贤良皇后,却跟着皇帝被贬去了房州。她知道靠别人靠不住,被致命打压过两回,又深刻体会了权力的重要,不把所有的权力揽在手里,就始终没有安全感。也许是燕钦融死后圣人表现出惋惜而非寻常的放纵,她怕圣人从此改变主意不再纵着她了,才冒险走了这一步。如果懿德太子还在,我想她应该不至于这样疯狂,偏偏则天皇后赐死了她唯一的儿子,她就只能更加依靠疯狂揽权来获取安全感了吧?”

    太平默然,虽然她说婉儿活在武皇的影子里,但她不能不承认,他们这一代的人,其实都活在武皇的影子里。她原本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如今会格外重视在宫里朝里培植势力,虽然从不亲自出面,却始终步步为营,正是因为母亲的强大,薛绍被捕进诏狱的时候,她才发现什么受万人尊崇的公主都是虚名,在强大的权力面前,“太平公主”的名号根本不值一提。

    只有靠自己,只有自己掌握了令人忌惮的权力,才能在这风云诡谲的时代中,获得安全感。

    “可惜她有山海不可平的权力欲,却没有足以匹配的计划与才能,以为把将军换下就能把控军队,把主官收买就能紧握权力,这样的人,可怕又可怜。”婉儿并不为韦后叹息,而是叹武皇把这样重的责任交给她,“我与则天皇后许诺,要待雄主出世,才敢放下担子。如果皇后果真有这样的才能,我绝不与她争权。如今的大唐,不是要议论立一个男人做皇帝,还是立一个女人做皇帝,如今的大唐,需要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皇帝,无论他是男是女。大唐昏暗得太久了,雄主出世,是万民所仰,是天命所归,任何妄图螳臂当车的人,都必将被时代抛弃。”

    黑夜中,唯有她的目光灼灼,没有月亮的夜里,那便是唯一的星星。

    “婉儿,如果我早些参与进来,你的处境会不会更好一些?”太平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在你那个年纪就跟在阿娘身边做事,她会不会……”

    “不会。”婉儿笃定地否认太平的妄想,别人不知道,只有她自己清楚,在武皇身边做事并不容易,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水里来火里去的层层考验,武皇唯有对太平这个最受宠的女儿不能狠心。婉儿不敢想,如果那回她没有奉旨写下废黜李贤的诏书,是否还能继续跟在武皇身边,如果那回她接受了诱惑为皇后的位置倒向李显,是否还有命活到现在,如果那回她没有下定决心拦住入宫求情的太平,是否还能在万象神宫里聆听武皇的千秋万代。看似顺利的道路没有一步不带着疼,不断接受血与火的洗礼,一次次浴火重生,武皇用锻炼凤凰的方式来锻炼这样一个孤臣,她之所以是孤臣,正因为是唯一完成所有试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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