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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后目光一凝:“他看出来了。”
兰贵惊愕:“怎会?您白日里可从来不卸妆!”
“哈哈哈哈!”章太后突然大笑,她从罗汉床上起身,走到了窗前,看着章府所在的方向,饶有兴致的道,“梁安都看出来了,章家几位,竟没半点怀疑么?”
哥哥,你可知,行百里者半九十。你竟在临门一脚的关头,真的把我当成了个只顾儿孙的老妪?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欲擒故纵、暗渡成仓……这些统统都是当年你亲自教授于我的,而今,你自己却忘了么?
章太后目光如水,我是国朝的太后,是天下的正统。小时候,她曾痛恨自己为何托生成了女人。分明她的四书五经与哥哥相比毫不逊色,却只能裹了脚,束缚在内宅,连哥哥高中探花,打马游街的热闹都没资格去看。
直到夫君早丧,她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的那一刻,方才惊觉,做女人没什么不好。虽坐不了帝王宝座,可金銮殿上,任她驰骋!
她才是国朝的主宰,谁来做太子,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疼爱的孙子遇刺失踪,担忧至一病不起。章太后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杨景澄算她哪门子孙子?便是从宗法论,百年前已开宗立府的瑞安公一支,早出五服,便是同姓,有些地界已可联姻了!相比之下,华阳方是近支,华阳才勉强称的上她的孙子。
你们杀华阳,我心疼过么?
章太后背着手,悠然的在殿内走动着。那孩子确实讨喜,但也只是讨喜些罢了。
四十多年的搏杀生涯,章太后早心如铁石。坚毅且冷酷。杨景澄受刑在她意料之外,但只要人活着,没残疾,便没什么大不了。吃点苦头,抛却天真,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何况,杨景澄越惨,章首辅便越会放松警惕。章太后踱到了燕子窝下,深秋来临,燕子南飞,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泥巴窝,待明年春回大地时,再归来繁衍。
章太后抬头看着萧瑟的燕子窝,轻笑:“瑞安公府旁落,你连个泥巴窝都没有了,你会恨么?会有多恨呢?”
带伤在官道上疾驰,应该很痛吧?章太后嘴角微勾,痛就对了。痛到你刻骨铭心,方知夺储路是何等的刀光剑影。退让无用、谦恭无用、仁善亦无用!经传里一切温良恭谦让的美德,只有等你坐稳了皇位,真正能统御六合之时,才有资格去讲。
否则,这注定了铺满荆棘的路,你是无论如何也闯不过去的!
“娘娘。”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的走了进来,轻声道,“外头来报,蒋兴利死了。”
“黄鸿安的家眷呢?”章太后问。
“额,他们底子不好,更受不住,早两天前便死了。”小太监答。
“啧,你们手法不行啊。”章太后笑道。
小太监脸色一白,垂头不敢答言。
“罢了。”章太后对些许小事不甚计较,挥挥手道,“死了就埋了,不用报我知道。”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就想退下。
“慢着,”章太后忽然喊住,把小太监吓了个哆嗦。
章太后重新吩咐:“告诉梁安,我想看看他怎么处置。”
兰贵奇道:“人都死了,梁安能作甚?”
“能做的,可就太多了。”章太后懒得跟榆木脑袋的兰贵多解释,慢吞吞的坐回了柔软的罗汉床上,拿着个香炉拨弄起来。然而看似悠闲的她,内心的警惕却从不敢有半点松懈。
沉思片刻,她唤道:“阿糖。”
“奴婢在。”
“前些日子谭吉玉病重,他康复了么?”
“谭尚书今日有去章府赴宴,想是大安了。”阿糖利落的回道。
章太后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好。”顿了顿,她低声嘱咐道,“命人把蒋兴利的惨状告诉他夫人。”
阿糖愣了愣,却没提出疑问,而是静静的听着。
“顺便,再把澄哥儿带伤赶路会有哪般痛楚,以及重伤赶路的危险告诉她。”
“啊?”阿糖忍不住惊讶出声。
可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头,只听章太后淡淡的道:“你想办法引的她利用蒋家多年的根基,逼梅文寿加快赶路的步伐。”
阿糖听的倒吸一口凉气:“那世子怎么办?”
章太后随手把一块香扔进了香炉,无所谓的道:“熬得过绝处逢生,熬不过……那便是他的命。”
细长的针在香炉里搅动,香灰一点点盖过香片,直至香片彻底消失。章太后铛的盖上香炉,轻笑。澄哥儿,路我已经给你铺好,接下来,就让我看看,你是否真能历尽艰险,而后天命所归了!
第340章 雨雪 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武德卫……
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武德卫在以每天二百里的速度竭力急行。京城距离朔方有二千五百余里,杨景澄于出京约四百里处获救,这几日不紧不慢的行军,又走了三百多里。照此速度,只怕十来日后,即可抵达目的。
冬日里,越往北去,气候越严苛。此时京中尚且只需夹衣或薄棉衣,此地已然寒风呼啸了。且不知何故,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好在将兵们抱怨得不多,一则不走动更冷;二则他们原是京中驻军,越快完成任务,便能越早回京。加之后勤补给尚算丰厚,他们赶路赶的更起劲了。
这却苦了躲在马车里养伤的杨景澄。且不提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只说他失血过多,本就畏寒。天寒地冻的赶路,炉子是没有的。除了棉被之外,当真是取暖基本靠抖。
因马车晃动实在过于厉害,上车的第二日,丁年贵就去驿站左近的地主家里买了几床崭新的棉被,纵然比不得京里带来的丝绵,但新打的棉絮也算得上柔软暖和。在马车里仔细摆放妥当,一眼望去仿佛个硕大的狗窝,叫周遭的人好一顿笑话。
丁年贵哪顾得上旁人笑不笑的,杨景澄能养伤要紧。褚俊楠被调回了京,放眼整条路上,能称得上熟人的几乎没有。指挥使梅文寿因是华阳郡公夫人的堂兄,尚算客气,手底下的将兵们就没那么好说了。他们有些是与章家或太子相熟的人家,有些则是脑子不清楚,喜好痛打落水狗。
前两日梅文寿顾忌杨景澄的伤势,慢慢行军时还好,自打京里不知谁传来了信儿,说是杨景澄曾狠得罪过太子,太子有心想给他一个教训之后,梅文寿果然下令加速,车里的杨景澄被撞了个七荤八素。这帮兵痞自觉看准了行事,赶路途中,便对杨景澄肆意调笑了起来。
得亏黄鸿安那宛如骨架的尸体余威犹在,没有胆敢上前来虐待人好耍的。不然丁年贵着实双拳难敌四手,只怕杨景澄又得吃大亏。
八月二十一日,雨夹雪。
行军带起的漫天黄沙,纷纷被雨打落,空气骤然变得清新。然而,浸湿的土地也同时变得泥泞难走。前头行军的用油衣裹着,勉强忍受着寒冷。后头跟着装柴禾米面的车队,却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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