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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青黎蹲下来，将墓碑前的杂草除掉，然后把方才在路边买的鲜花放在叶香的相片旁边。相片经过风吹日晒，早已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骨相和五官。简青黎的容貌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叶香，说来好笑，老头子的两个儿子，长得都不像他。
简辰关是他名义上的爸爸，尽管简青黎一点印象也没有。从小到大，他每年都跟着叶香来扫墓，渐渐地，简辰关长什么样、性格如何都不再重要，他被抽象成一个符号，成了简青黎的某种精神寄托。
方明栈总算放过他，大拇指在他嘴唇上用力一按，说：“你吃吧。”
因为临行前的那个吻，简青黎一路神思恍惚，手脚发软。他斜靠在车门上，望着远方雾气氤氲的山顶，脑子里充满不着边际的念头。
“吃糖吗？”他朝方明栈龇牙，露出舌尖上的粉色糖果。
他献了花，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像给哥们出主意一样，小声叮嘱：“简叔，既然我妈也下去了，你再追她一次呗。”
方明栈垂眸看他一阵，忽然抬手捏住简青黎的下巴，暴躁而激烈地回吻上来。简青黎猝不及防，只感到什么柔软而灵活的东西挤进了唇间，在口腔中凶猛扫荡。
他不知道该跟母亲说些什么，于是在墓碑前默默地站立着，不远处有一个女孩，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喊“妈妈”。撕心裂肺的嗓音引来不少人侧目，简青黎没有转头，但是眼眶一热。他无法再待下去，往前走了十几米，去找简辰关的坟墓。
第20章
简青黎终于找到了叶香，她的墓碑上只记录着生卒年和姓名，还放着一个暗淡的相框。当初刻字的时候，老师傅本想写上惯用的“慈母”二字，被简青黎阻止了。他觉得叶香并不算慈祥，她优雅美丽，当然，她肤浅软弱，的确，但她不慈祥。
这时雾散了一些，雨也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简青黎走上前，说：“去看看老头吧。”
方明栈稍微转过目光，看到简青黎吸了吸鼻子。他难得放缓了语气：“你讲绕口令呢。”
简辰关一定很爱叶香，否则不会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可叶香却弃之如敝，去爱一个有妇之夫。方玉朗也爱她，可又不能离婚，要分一部分感情给杨彤。
方明栈合上杂志，镇定地站起来，立刻就高出简青黎小半个头。简青黎凑上去吻他，试图撬开他的嘴唇，把甜蜜的东西渡给他。亲了好一会，方明栈始终不松口，简青黎把他胸前的衣服都抓皱了，最后气喘吁吁地退开一步，用委屈的眼神谴责他。
他返回岔路口，方明栈已经在等待了，手里握着一束白色马蹄莲，花瓣上沾满露珠和雨水，一看就是刚从路边买的。
他抻了抻眼皮，下意识地做吞咽的动作，“咕咚”一声，糖果滑过喉咙掉了下去。一时间胸口好像被堵塞住了，简青黎喘不上气，难受得红了眼眶，那红色从眼角一直蔓延至锁骨。
“对呀，”简青黎露齿一笑，那点悲伤转瞬即逝。
简青黎的站姿不太恭敬，左手提着雨伞，右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看着墓碑。人死了真的会改变很多事情，如果方玉朗还活着，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跟老头接触的。可是他死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简青黎曾经那么恨他，可如今回忆起来，印象最深的场景却是某天放学，天空暴雨如注，方玉朗撑着伞在校门口望眼欲穿，被淋成落汤鸡的模样。
脚底下的沙石路，因为被雨水浸润，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白雾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令人头昏眼花。简青黎循着记忆往属于叶香的角落走去，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墓碑上的名字。慈母杨翠凝，爱女文雪涵，显考李市中。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而今却只剩下一个个空洞的头衔——谁的父母儿女，妻子丈夫。
南山脚下交通拥堵，不太宽阔的公路上挤满汽车，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就像手速太慢而无法消除的俄罗斯方块一样，越积越多。
他们沿着公路，慢慢往半山腰走，越到高处雾气越浓，来扫墓的市民们穿行在一片乳白色中，不管认不认识，擦肩而过的时候都相互点头。每隔几百米，就有摆着地摊的花匠轻声吆喝，买花吗买花吗？
离南山越近，人流和车流就越多，尽管前行缓慢，但没有人发脾气，大家都很平静。
到了南区和西区的岔路口，他对方明栈说：“你去看你爷爷奶奶和外公，我去看我妈和简叔，待会在这汇合。”
他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就下山了。走到半路，简青黎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总是爱不爱自己的人，却不爱爱自己的人。”
“拿着，感冒了别赖我。”方明栈把雨伞塞给他，转身走了。
两人一同前往绿荫深处最昂贵的那片墓地，简青黎用左手勾着方明栈的胳膊肘，方明栈没躲开，也没回应他的亲昵。
方明栈不置可否，只把伞柄往前一递。简青黎低下头，看着方明栈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犹豫着拒绝：“你拿着吧，雨马上就停了，你那边……比较久。”
方玉朗的墓碑比周围的都高大，然而死后的阔气又能显摆给谁呢。兄弟俩站在坟前，相顾无言，方明栈弯腰献上马蹄莲，起身时摸了一把冰凉的墓碑。
真是糟心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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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栈把汽车停在山脚，决定步行进入墓地。外面还飘着小雨，他取出一把伞，刚刚撑开，简青黎就堂而皇之地凑过来，还亲密地挽住他的手臂。
白色马蹄莲是方玉朗最喜爱的花，据说花语是“忠贞不渝，永结同心”，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自己的品性越低劣，越向往纯洁的东西吧。
G省的风俗是土葬，尤其是老一辈人，总有入土为安的思想，因此子女们出于孝义，只要经济条件允许，都会尽力给去世的亲属准备一块墓地。这几年政府大力推行火葬，限制公墓扩建，简青黎也是花了好大一笔钱，才给叶香买到一个偏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