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3)
“不怕了,不怕,”我亲吻他耸动的黑发,“已经好了,得意,我一直都陪着你,你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睡了个觉。”
但他睡这样死,想叫醒总不容易的,肩膀刚沉下去,喉咙一碰热水,身后的手臂就猛然挣脱了,我拦得及时,没让他打在瓷砖上,却反被一拳头挥过眼角,虽不经意,但我也不及防,只觉得他力气格外大,脸上顿时疼得要不是断了骨头,那也该碎了一小片脸骨,尤不敢分神,得意的动作愈来愈急,像是很怕热水,就算被我抬着头,他也像溺水者,盲目地挥舞着胳膊,两腿乱蹬,等我狠心一按,连他脑袋也埋进水中,浴缸里骤然宁静,池面浮出两大个水泡,我再捞人起来,他立刻倒在缸沿上剧烈咳嗽。
我试着展开手臂,怀里当即一沉,着两条手臂牢牢抱住后背,像是我永远也脱不开这个怀抱。
怕得意沉入水中,我托着他在浴缸里取暖,被水汽坠着眼皮直到凌晨。
雪纳瑞在周围徘徊良久,平常这个时刻,得意该抱着它、哄它入睡,攥着它的爪子,焐暖上面的肉垫。它心急火燎地,像个小孩爬上沙发,踩着我的手背去拱了拱得意的手背,用它素来讨喜的潮湿鼻头和舌头与他亲昵。
我赶紧拽着他,“得意?”
我只能又躺回去,拿毛巾给他擦汗,手心已浮肿得看不清掌纹,得意的身体没那么冰冷了,这是叫我欣喜的,想起前头安慰艾伦的那句话:今天没醒,明天也醒了。心里便更踏实了一些。
“好了,好了……没事了。”
我试喊:得意?
肩上的脑袋又拱了拱,本就很潮湿的肩膀,更加分不清有什么东西沾在其上了,受我抚摸着脊背,发出一小点流泪的声音。脸边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不是湿的,他的第三节脊椎骨往下,有两枚成斜线相连的微小黑痣,我的手正放在那里,颤抖最厉害的区域之一,整个手掌贴下去时,他惊慌的心脏就在掌中砰砰作响。
它嘴里阵阵呜鸣,我又补充:“今晚不醒,明天也醒了。”
得意的头发长了,一些柔软的、垂在脸侧的发丝于热风中轻微摇晃,我理开他的额发,露出干净年轻的面容,得意的表情总是如此,大部分时间没什么痛苦情绪,现在也只像是睡着了,有时会眉头紧锁,睫毛颤动,那也是正常的,人人都有过要与梦魇抗争的时刻。
但如果我没写下描述这种物种死亡的文字,不知道下雪天是能要火龙性命的,正如得意已亡故的父亲,我会认为他正将要醒来。
他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用不断颤动的睫毛和我对视,我们彼此让开鼻梁,我尝到他害怕、恐惧,独自沉眠时的孤苦,用嘴唇包裹,用舌尖感受到的,在他温暖的口腔里,甚至还残留一丝铁锈味。
我心里皱成一团废纸,不停蹭他头发,“我在,我这不是正在呢吗?”
我没再管毛巾,抱他去出水口坐着,心里直打闷鼓:“现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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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气从他鼻尖跳到水池里,得意没醒。
这个节骨眼上,我更不敢贸然抱他出水。被人托着,得意胸膛里的气压不断上涌,下巴撑张得近乎脱臼了,整个浴室里充斥着他气管受压发出的、异常尖锐的悲鸣。
艾伦的轻松没能带我带来多少宽慰,屋子里只预开着地暖,我到处乱走,开空调、搬取暖器,让得意的脸迎着出风口,又接来烫水,几次喂食都失败了,只有含在口中渡给他,堵着嘴唇逼他下咽。
小狗撒了一会儿娇,不解地向我求助。我抬起头,鼓足精神安慰它:“不怕,马上就醒了。”
怀里传来两声呜咽,他声音沙哑过了头,辨认片刻,才听清是喊我的姓名。
这座深居内陆的南方城市很少下雪,但窗外蜂拥的雪花一刻没停,我跪在沙发旁,脑子里簌簌飞过许多事,得意的手指不时会动一动,我没法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只能紧握着,他掌心里的温度十分低,不见得比需要热水袋的我更温暖。
“可是我从没看过雪,季叔叔,我就看……”
我又喜又惊,刚一碰他手臂,水池上猝然响起沉重的干呕声,一看正面,得意紧紧攥着自己的咽喉不松动,我连忙扳开他的胳膊,没想到他当时有多固执,倏地被抽手回去,指甲对着脖颈几下狠挠,锁骨位置一下出现五六道抓痕,我看得触目惊心,牢牢将他双手逮住,锁在身后。
他猛地受这一下,有些委屈地揉揉手掌,但脑袋一转,还想去接,我赶紧解下围巾缠住他,“得意,看我,别看外面。”
他仿佛很困了,眼皮上有睡意来袭,嘴唇嗫嚅着,迟钝地冒出几个音节。我担心他真的睡着——因为他一分钟前还根本不像要睡觉,不停晃他手臂,晃他肩膀,外力驱使下得意费力眨眨眼,有几分钟确实像是意识清醒,还能与我接话,直到我必须分神注意道路情况,去抓稳方向盘,再回头时得意已闭着眼,安静地靠着皮椅。
池子里有动静的时候,我正数着小孩胛骨下的几颗小痣,他猛地从水里弹起来,毫无预兆,又突然直直朝前躬下身体,仿佛有东西正把他的头往水里拽。
我忙不迭锁上车门,但车窗仍敞开着,得意收手回来,兴冲冲朝我张开五指,有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着说:“看,我接了片雪花。”
哪有什么雪花,他掌心里只有一点发亮的水渍,我气得打他手心:“你不要命了?!”
艾伦的气势也消退了,颓败地躺倒在我俩之间,我闻着小狗身上独有的气味,忍不住抱起它,使劲往狗毛里蹭脸,乱揉眼睛,发现艾伦身上毛线背心,与被扔在汽车后座那团“廉价的”毛线条,是同一种颜色。
得意没清醒,我看出来了,慢慢放低他的上半身,小心地将他沉入水中,那日益柔软的小腹也淹没下去,我忍不住频频将目光往那里安放,仿佛只要肚子上的那一点轻微的弧度还在,得意就不会出事。
得意张着嘴,“啊”、“啊”地叫了几声,口水直流,脸上眼泪也有,鼻涕也有,眼睛和鼻头通红。
他在我手臂上抽搐了不久,身上那股诡异的力量逐渐消失,我接住他,让他往毛巾里吐东西,移开后,毛巾表面铺满了暗红血水,举到光下仔细看,似有活物在其中蠕动,我立刻裹住毛巾按死了。
抱他到后半夜,我口干舌燥,脸上身上都是大汗,身体里却虚得发慌,昏昏欲睡的同时,闭上眼又无比惶恐,等一头猛冲,自己吓醒自己,第一件事是要看看怀里小孩如何了,好在他没掉下去,坏事是睫毛依然低垂着的,眉头茫然舒展着,脸上的水珠也纹丝不动。
“看……就看一小会儿……”
“……好冷……”
得意话还没完,忽然身子一歪,往窗户上一头靠下去。
当时也不感到有多烫嘴,我确保开水流入咽喉,紧张地摸着他喉咙,平日并不凸显的喉结在指下滚动了,心里才有些澄亮地想:太好了,得意还活着。那时他的四肢都已很冰凉。
那晚上回家,我油门踩得比任何时候都急,路却没原因地漫长了很多。艾伦如常守在门垫上迎接他,跟在我脚跟后边儿,在得意被放进沙发时仍没发现主人的异样,高高晃着尾巴,凑近沙发脚,轻舔他垂落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