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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瀛笑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平日里得罪的仇人太多,想对我放暗枪的人也很多。”
叶初阳和白斯年不熟悉,在白斯年和江瀛寒暄时就默默站在一旁,继而收拾桌上已经凉掉的早餐。
法西娅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表哥,展星羽也来了。”
叶初阳:“在哪?”
法西娅:“在外面,没进来。”
叶初阳犹豫一会儿,放下餐盒静悄悄的离开了病房。
他以为展星羽在门外,但是纵眼整条楼道也不见展星羽,他就朝楼道尽头的楼梯找过去,果然在楼梯间拐角处找到了展星羽。
展星羽坐在台阶上抽烟,听到身后来人了,就往墙边挪,给来人让出下楼梯的位置。
叶初阳下了两层台阶,在他旁边坐下,道:“是来看江瀛的吗?”
展星羽转头看他一眼,目光昏沉,脸色很疲惫。
他没有说话,叶初阳又道:“江瀛已经没事了。”
展星羽低着眼睛,一下下的捏正在燃烧的烟头,烟灰簌簌的往下掉:“是江紫烟干的?”
叶初阳闻不惯烟味,就把手挡住鼻子,道:“这次很惊险,江瀛差点没命。”
展星羽冷了似的微微打了个寒颤,然后把烟头扔下,用鞋尖踩灭。
几蓬白烟逐渐涨大飘散,呛得人流泪的空气干净了不少,叶初阳用手在面前扇了几下,道:“你不是要走了吗?”
展星羽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后天的机票。”
叶初阳:“去度假?”
展星羽怪异的笑了一声:“逃跑。”
叶初阳听不懂,也不细问:“江瀛知道吗?”
展星羽道:“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叶初阳担心伤到展星羽的自尊心,谨慎的问:“需要我转告江瀛吗?”
展星羽却很平静:“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叶初阳想替江瀛解释,解释江瀛其实在乎他,但是说出的话就像刚才飘散的雾,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转瞬即散,没有意义。
展星羽又说:“我也从老宅里搬出来了。”
叶初阳为他高兴,但是他没有立场为他高兴,就什么都没说。
展星羽道:“江瀛都走了,我留下也没有意义。而且我辞职了,从此以后江家和我没有关系。”
叶初阳:“能断干净吗?”
展星羽苦笑道:“当然能断干净,我本来就是外人,因为我妈被江瀛害死了,我才被江家收养。他们本来就把我当做一个包袱,一直在找机会扔掉,我自己走,倒是省事很多。”
叶初阳:“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展星羽:“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先从这个疯子窝逃走再说。”
他说出逃走这两个字时,眼神里透出决绝和悲伤。
叶初阳忽然萌生一种预感,似乎这一次是他和展星羽最后一次见面,展星羽去了就不再回来。
他忍不住问:“那你还回来吗?”
展星羽瞬间陷入迷茫和绝望当中,道:“这里没有人在乎我,也没有人在乎我回不回来。就算我此时此刻消失了,也没有人会找我。”
叶初阳对他油然而生很单纯的怜爱,此时展星羽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无可依靠的二十五岁的孩子,他说:“如果你消失了,我会担心你,江瀛也会。”
展星羽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他低下头,微微弯起唇角:“江瀛说你温柔善良,我现在有点信了。”
叶初阳道:“你有我的电话,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但是我希望你安定下来以后给我一个消息。”
展星羽垂着头,静默不语。
叶初阳轻轻把他手搭在他肩上,微笑道:“谢谢你为江瀛做的一切,江瀛会永远记得你,我也会。”
展星羽双手捂住脸,悠长地叹出一口气,微微哽咽着说:“你是江瀛的变数,我不知道你是好的变数,还是坏的。”
叶初阳笑道:“我希望是好的。”
展星羽:“如果是坏的呢?”
叶初阳笑得明朗又温柔:“凡事到了最后,一定会好的。”
展星羽抱着自己的膝盖,转过头看着叶初阳,半边脸藏在臂弯里,姿势很孩子气:“那我呢?我也会变好吗?”
叶初阳在他身上看到了江瀛的影子,他和江瀛一样,都是迷茫又孤独的人,但是他比江瀛更悲伤更绝望。
他用双手圈住展星羽的肩膀,像一位兄长一样轻轻拥抱展星羽,道:“会的,我保证。”
展星羽感觉到眼眶里湿热,于是连忙把脸埋在臂弯里。
叶初阳像安慰一个孩子似的一下下轻拍他的肩膀,直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展星羽忽然站起来,神情迷蒙的站立片刻,随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开车离开医院,把车开到一所高级住宅区,轻车熟路的乘电梯直上21楼。2021号房装着密码锁,他按下烂熟于心的密码,进了房门。
房子很大,客厅一排朝东的落地窗外可眺金融街,他站在窗后往繁华的街道眺望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我在你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知道了,我等你。”
他挂断电话,扯掉西装领带走进卧室,筋疲力竭的把自己面朝下摔在床上,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很难得的做了梦,梦里一会儿是江瀛,一会儿是白斯年,甚至许久不曾想起的冷菁华也来凑热闹,搅和的他不得好睡,在梦里都在忐忑不安,身上冒出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是被冻醒的,衬衣上冷汗未干,凉丝丝冷敷敷的贴着皮肤,像在冷水里泡着,可他又觉得身上火烫,一把火只在五脏燃烧,烧得他心肝肺都快焦熟了,皮肤却冰冷着,被冰火夹击的十分难受。
他身上虚软没有力气,只勉强扯起被子盖在身上,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他再一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昏黄。他睁开眼睛,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条刚从热水里绞出来的毛巾。
白斯年用毛巾帮他擦脸,见他睁眼,就皱着眉说:“你发烧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展星羽迷迷蒙蒙地看着他的脸,想触摸他的手,但是却摸到了毛巾,毛巾很烫,像是刚从滚烫的水里捞出来,他突然又不想触碰到白斯年,就把白斯年的手推开,道:“没必要。”顿了顿,他补上一句,“告诉你又怎么样?难道你会扔下自己的事,回来陪我?”
白斯年没有做声,又把毛巾放进装着滚烫的水的盆里洗了几下,那水非常烫,他的手被烫的通红,但是他却面不改色。
展星羽知道他不会,但是仍然心存侥幸,希望白斯年说会,哪怕是骗他。但是白斯年默允了他的话,白斯年的确不会特意为了他赶回来,哪怕只是推掉一场会议。
展星羽笑了起来,从被子里伸出脚踹他:“老混蛋,我在生病,难道你就不能骗骗我,说点好听的?”
白斯年抓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腿塞回被子里,道:“你不需要我骗你,你会把自己哄得很好。”
展星羽非常讨厌生病,因为生病的人很脆弱,很容易多愁善感,此时他就是如此,他看着白斯年像泥膏石像一样冷峻无温的脸,竟有种想哭的冲动:“我需要你骗我。”
白斯年看他一眼,那目光轻描淡写,像是掠过一处死物:“我不想骗你。”
展星羽不想再对上他无情的目光,就把被子拉高蒙着头,在里面骂:“老混蛋,老妖怪,老毒物,老不死的。”
白斯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淡淡的微笑着,把水盆挪到一旁,又端来一杯热水,往掌心里倒了两片药,道:“把药吃了。”
展星羽摊开四肢躺在床上,闷在被子里死气沉沉道:“我不吃药,我想死,你别管我了,让我死吧。”
白斯年温柔地拽他的被子:“别闹,快点吃药,否则跟我去医院。”
展星羽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力气死死揪住被子:“我不闹啊,我怎么敢跟你闹,我说想死是真的想死啊。”说着说着,他把被子往下一摔,怒吼,“我说我不吃药!我想死!你他妈听不到吗!”
他喊的过于用力,喊劈了嗓子,翻身趴在床边面朝地板干咳,咳完开始干呕,很剧烈的呕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呕出来。
在他干咳呕吐的时候,白斯年只是冷冷地看着,想起了自己在十几年前养的一只猫;那是一只很乖巧的折耳猫,每天只是吃吃睡睡,很讨人喜欢。他很喜欢那只猫,但是最终还是弃养了,把猫送到了救助站,因为那只猫在某一个晚上跳上茶几,撞倒了茶几上一只水晶酒杯,那是他很爱惜的一只酒杯,却被猫撞倒,摔碎在地上——但是他并不生气,也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容忍了猫的错误,无法对它生气,所以他决定弃养。
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更珍爱那只精美的酒杯,而不是一只愚蠢的折耳猫,折耳猫会一点点毁掉他的原则,踏进他的底线,挑战他的容忍度。如果他不尽快把它处理掉,只能一步步的妥协。
此时此刻他看着展星羽,就像在看着那只撞倒了酒杯的折耳猫。
展星羽干呕了一会儿,用茶杯里的水漱了漱口,筋疲力竭的翻身躺平了,又试图拽起被子把自己遮住。
白斯年却把药片含进嘴里,又含了一口水,弯下腰托起展星羽的后脑勺,把嘴里的药片和水送进展星羽的嘴里。
展星羽在挣扎,但是力气虚弱,挣扎不开,只能把药连水一块吞了,呛得他又咳了几下。
白斯年给他喂过药,起身收拾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道:“一个小时后如果不退烧,我送你去医院。”
说完,他想离开卧室,但是西装下摆被人揪住了。
展星羽捏着他的衣角,看着他说:“我们做吧,我想做。”
白斯年皱起眉,表情很冷厉。
展星羽自嘲一笑:“还是说你不想睡一个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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