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悸動:第二章:戀愛的滋味(2/2)
我從小愛黏著我媽去湖邊戲水,小學開始自己洗球鞋。
「那麼多,你嘸呷甲落賽【拉肚子】。」鼻腔共鳴,我聽見自己製造回音效果。
我說:「沒有然後。因為仰之彌高,我根本摘不到。」
「那不是我能決定的吧。」
我咕咕發笑,扭來扭去,鼓足勇氣抱住他,抱緊緊的任由他使壞搔癢。
窒息的強度愈來愈緊迫,我愈來愈難受,空空洞洞望著高高的藍天,無聲接受口無遮欄的懲罰。漸漸地,我感覺自己快要死掉了,死在曾經送給我美麗視野的人。我終於握住妄想得到的那雙手,能讓這麼溫暖的手掌捏死,也是一種淒美的欣慰啊!
花開如火,一年又一年。阿彬準備念高中了,還會尿床嗎?
「你怎會知道?」他雙眉一揚,眼裡燃燒兩團火焰,神情像受傷般在強忍痛楚。
父親雖然不在了,卻留下美麗的淒豔,默默關照整間土房的興衰。
我用傻笑掩飾心虛,席地坐下,隨手抓根草放入嘴裡說:「看芒果啊。」
他雙手撐在我肩膀上方的空地,鼻息咻咻俯視著。
肺結核的關係,我媽從來不讓我去靠近父親。
我們父子之間幾乎沒有深刻的互動,父親對我而言,猶如熟悉的陌生人。
我說:「你今年吃了幾個芒果?」很不公平的說,阿旺舅每年採收累累芒果,屘舅家有分到幾粒,更正確的說,山莊每一戶都有份,惟獨我家年年一個也沒分到。這分明是歧視,可是我媽沒屁過半聲,我當然更無立場去抗議,只好趁機酸一酸。
阿彬第一次對我講話時,看著爭相競豔的燈籠花,面帶羡慕說:「你家真漂亮。」
「我不知道,有差嗎?」新生訓練的智力測驗,我事後才知,原來是分班用的。
阿彬聽了,露出好像撞見怪物的眼神,搖著頭說:「嘖嘖嘖!你想念放牛班?」
我對新環境實在沒什麼概念,沒興趣談下去,隨口問道:「你還尿床嗎?」
未等我回答,阿彬翻身將我壓落地,臉紅脖子粗,惡狠狠捏住我的喉嚨。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我嚇傻了,反射動作握住他的手臂,並未反抗掙扎,心想:「阿彬應該很氣,揚眉怒目,連太陽穴都爆青筋,胸口急促起伏,好像蒙受天大的冤屈」
我九歲的心靈沒有太大的哀慟,只有滿滿的歉疚和遺憾。
「幹!」阿彬放開手,面紅耳赤。
窒息感消失,我大口喘著氣,看著他眼裡攏聚的哀楚,不由心疼起來。
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難理解。我明明毫無取笑意味,他幹嘛要生氣?
他揉揉我的頭髮,翻身躺在旁邊。「你真的很奇怪,倔強到不怕被我捏死。」
阿彬說:「太陽那麼大,你都不傻,別人難道是笨蛋。對了,你分到那一班?」
燈籠花是我家的圍籬,花開時一盞一盞的嫣紅,不分晝夜點亮四季的喜氣。
「然後呢?」阿彬問道。
父親是神聖而唯一,我卻從未喊過他一聲爸爸,而他也從未給我一個擁抱。
某回,阿彬的母親看見了,不吝稱讚道:「恁阿唐足感心喔!」
老實又沉痛的說,父親的死亡對他是種解脫,對我家亦然。
我假裝沒看到,望著空蕩蕩的廣場說:「人都跑去哪裡呢,該不會都睡午覺吧!」
「看啥小?」阿彬移開書,濃眉蹙成八字,疑惑望著。
阿彬被酸到得用手掌支著下巴,端詳半晌,猛地捏住我的鼻子:「你在罵我?」
聞言,阿彬將眼皮撐到極限,不惜翻著白眼讓額頭推積出山川的壯麗,仰望著樹上的茂盛枝葉。芒果產季剛過不久,依照未成文的往例,今年的芒果同樣被阿彬的大伯,不畏辛苦獨自包辦採收的工作,樹上剩下寥寥無幾,都是小小粒檨仔青。這棵芒果樹是上百年的土檨仔,阿旺舅不待芒果轉黃變紅便猴急下手。每一粒都青荀荀頂多只有鴨蛋大,根據我偷采來吃的經驗,不可能會有甜的。他尋找片刻,可能想到樹上的芒果早就跑去怹厝成為飯後「酸點」,現在都已經變成菜園裡的肥料。
那天剛好是我長年臥病在床的父親的出殯日。
阿彬嘴角動了動,不經意發現到胯間突高高,馬上拿書蓋上去。
阿彬將注意力轉到我身上,眼神很像電影裡男主角看著對他告白的女配角,從鄙夷瞬間轉為疑惑,很急切地說:「愛文!妳確定,妳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可是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也才幹過妳一次,而且又是酒醉亂性,我根本不確定」
「對不起啦。」我感到很歉疚,領會到一件事:有些無惡意話,說不得也。
「小孩子愛玩水啦。」我媽很客氣,嘴角偷偷笑出一朵燈籠花。
「嘿」阿彬忽然翻身壓上來,雙手攻擊我身上癢處。「好膽再惹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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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彬聽了,眸光閃了閃,陡然露齒笑開,沖散陰霾,迎來滿臉燦爛的陽光。
燈籠花是他一枝枝親手栽植的,聽了阿彬的讚美,我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