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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会死，对么。”他记得自己那时候向父母确认。

    雷蒙正在从窗帘的缝隙里向外张望：“门锁对我来说是开着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歌利亚的睡衣：“睡衣很漂亮。介意脱下来给我用用么？”

    行星的大气层和重力系统正在瓦解，小型飞车的自动驾驶系统已经无法应对这种路况。到处都是事故。父亲很艰难地把车开回了家。

    也有的病房很平静。门开着，病人和亲人一起安详地躺在床上。生命计数仪显示的数字是“0%”。直到走过那个房间，冬青才意识到，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回到窗前，把气泡酒喝了个干净。提亚马特的夜幕降临了，歌利亚凝望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他们有很小的声音讲话，似乎在商议着什么。冬青听不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维生液中沉睡太久的缘故，他现在思维非常迟钝。不管受到外界什么刺激，他能给出的反应都是很缓慢的。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要做的事，然后需要停在那里，思考一会儿，才能慢慢回忆起来。

    歌利亚脸色一沉。阿尔玛这次大概是看走了眼。

    父亲走了进来。冬青的头开始发沉，那是空气组成成分正在发生变化的缘故。他在迷蒙里听见母亲说：“……我们还有一艘小飞船……记得么？你在吉莎尔科考取样的时候用过……”

    相比于外面的混乱，家中就整洁多了。鲜花在瓶子里，保鲜柜里的还有食物和水。当然这没什么用，1个标准时之后，当伽马射线暴扫过这里，整颗星球都会解体。所有的有机物都会还原成原子，包括人。

    他唯一的感受是悲伤。他们再也见不到夏丹了。夏丹该有多么难过呢。

    父亲表示同意。他们弄来了一只小浮盘，让冬青坐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磁性十足的声音：“我要是你，就会离窗户远一点儿，尤其是在刚刚经历过一次袭击之后。”

    他的父母在医疗舱外喜极而泣。然而十天之后，他们多年来的努力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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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捂住了他的眼睛。

    歌利亚猛然惊醒，扭头看见一位穿着夹克衫的alpha正靠在自己对面的墙上。

    父亲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促，紧接着就是哽咽。

    中子星厄休拉毫无预兆地开始了星震。预警来得太晚，而星震的等级又太高。空间扭曲和高能射线暴使得通往外域的交通点受损，500多万人来不及迁移，被迫留在这颗行星上，在倒计时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歌利亚没有伸手，而是警惕地看着他。

    母亲看了一眼不断闪烁着红色倒计时的液晶屏，轻轻道：“我们也回去吧。”

    歌利亚甩开他的手：“你是怎么打开房门的？”

    他注视着它，心中有种茫然的悲伤。

    冬青抱着旅行包靠坐在舷窗边上，窗外能看到一片遥远的红色星云。那是厄休拉星震的在这片星域的遗迹。

    “……至少我们在一起……哦，幸好夏丹宝贝儿不在这里……”最后，母亲开了个玩笑。

    “……它太小了，功能也很简陋，军方淘汰的试验品……射线暴已经到了，任何飞船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比如母亲的吻。

    父亲把他和母亲搂在一起，用平静而悲伤的声音道：“是的，我的孩子。”

    阿尔玛郑重地点了下头：“我会的。”

    第10章 冬青 1-1

    冬青躺在床上，母亲一直握着他的手，并试图接通夏丹的通讯。不过一切都是徒劳，通讯已经完全中断。她很快就放弃了。

    歌利亚没有开门，而是翻了翻自己的悬浮屏，调取了认证密匙：“去认证一下他的身份，做基因采样和全身扫描。确认无误的话，他就是你们的新上司了。”

    当他们经过医生办公室时，看到有血顺着门缝流了出来。

    他下意识掩住了睡衣，恼火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谁允许你进到我的房间里来的！”

    通讯结束，歌利亚打开了一瓶气泡酒，脸上信心满满的神色消失了。他在落地窗前坐了下来。

    但也有一些事，不必努力回忆，就一直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就在这时候，外间的保镖敲响了门：“大人，有位布兰德特先生正在门外，要求见您。”

    雷蒙埃德轻佻地上下扫视了他一下，然后笑了笑：“阿尔玛说我的工作是时刻保障你的安全。我想如果要做到那一点，首先，要确保你必须在我的视线之内。”他向歌利亚伸出手：“我叫雷蒙埃德，先生。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雷蒙。”

    冬青那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在十个标准日前刚刚接受了一场手术，为了修复他的身体机能。从十岁开始，这类手术就一直伴随着他。它们把他已经崩溃的身体抢救回来，让生命计数从1%缓慢地上升到了80%。这个指标代表他的免疫系统和用以生存的重要器官基本恢复了正常功能，生理机能接近健康人的水平。日后只要好好休养，不经历严重的疾病和损伤，就可以和普通人一样，活到那个大家都能活到的平均寿命。

    雷蒙走上前来，很轻易地把他从窗台上拉了起来，然后合上了窗帘。

    医院空了大半。剩下的那半一片混乱。有人惊慌失措地在走廊里奔跑，碰倒了无数机器人；有人在角落里绝望地哭泣，身边的医疗机器人却仍然在平板而温柔地发出提示：“请尽快回到病房，马上就到今天的输液时间了……”

    冬青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可是是因为家人在身边，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面对死亡，比任何人都了解人类处在生死边界的感受。很多次，他感到自己的意识站在虚空之中，注视着死亡。死亡有时候是梦，是无尽的星河，有时候是逝去亲人的笑容……更多时候则是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