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1/1)

    她起身去8号床找人。

    8号床的桑桑是简清手上年龄最小的病号,骨癌截肢术后复发转移,今年才10岁。

    发现恶性骨肿瘤那年,她才8岁,某段时间一直喊腿疼,父母没在意,以为是小孩玩闹时磕磕碰碰,贴了几片中药药膏了事,后来看她疼得一瘸一拐了,才带到医院检查。

    当年,医生给她做了截肢手术,锯去左小腿,防止癌细胞扩散。

    肿瘤领域有个重要指标叫“5年生存率”,只要5年内不复发,就可以看作达到了医学上的治愈标准,5年以后,复发的概率大大下降。

    桑桑没有熬过那5年,截肢术后第2年,复发转移。

    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这次已经不适合手术,经过MDT(多学科会诊)讨论,从骨科转到了肿瘤科。

    肿瘤患者在夜间会感受到更明显的疼痛,有时桑桑半夜被疼醒,看不到妈妈,会害怕得溜出病房,走到医生办公室里找人。

    简清第一次看见她进办公室时,难得流露了一丝温情,让她在自己身边坐着,等妈妈回来。她不敢拒绝,像是被坏人绑架,一脸委屈坐在她身边,害怕得快哭了。

    简清不擅长安慰小孩,小孩也怕她。

    从前她在儿科轮转,一走进病房,哭声四起,吓得儿科主任连忙把她推走。

    有时她和患者挤同一班电梯,碰到抱小孩的,小孩一见穿白大褂的她,准会哇哇大哭。有的还会伸出小手推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喊:“坏人,坏人走开。”她不得不走出电梯,等下一班。

    *

    走到8床病房门口,简清没有进去,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看鹿饮溪哄小孩。

    鹿饮溪支起一张床上小桌,盘腿坐床上,在纸上画涂鸦,一边画,一边编故事。

    “说好了,最后一个故事喔,讲完就得放我去吃饭了。”

    “嗯,最后一个。”

    鹿饮溪用墨蓝色签字笔画了一个Q版的癌细胞,有鼻子有眼,举着矛,张牙舞爪。

    又画了个形态正常的细胞,勾出笑眯眯的表情,然后写上“细胞”两个字。

    “这些叫细胞,我们身体里面住着很多细胞,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个坏细胞,这个坏细胞是正常细胞里的叛军。”

    桑桑的目光粘在纸上,安静地听鹿饮溪编故事。

    “坏细胞会抢正常细胞的营养,我们吃进去的食物会被它抢走,它又不肯干活,好吃懒做,养着没用。”

    鹿饮溪接着画Q版癌细胞扯了一面大旗,旗子上写了“招”字。

    “它们还会招兵买马,不断壮大,而且速度很快,在我们身体里烧杀抢掠,安营扎寨,嗯……就跟你看的《三国演义》绘本里面作乱的叛军一样。”

    桑桑床头放了很多故事绘本,西游,水浒,三国……

    三国放在最上头,也最旧,封面已经起了卷。

    鹿饮溪又画了一个带军帽的细胞:“有叛乱的坏细胞,自然也有去镇压的好细胞,我们一般把它们叫做免疫细胞,免疫细胞是我们身体里的警察。”

    然后画了两个肺:“有时候坏细胞会把自己伪装成好细胞,逃过警察的追杀,聚集到肺这里,占山为王。它们长得很小很小,所以数量少的时候,我们人可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等到数量多了,规模大了,才会被发现。”

    桑桑隐隐约约听明白了:“我身体是有很多坏细胞吗?”

    鹿饮溪点头:“嗯。以前坏细胞聚在你的小腿上,医生就直接做手术把坏细胞一锅端,这是目前打败坏细胞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把整个战场一锅端的截肢术,就是手术治疗,实体瘤较小,早、中期没有局部和远处转移的患者,手术能最大获益。

    鹿饮溪指了指肺:“但这些坏细胞很狡猾,它们会逃跑,会转移阵地,原本在小腿上的,现在又跑到肺这里,东山再起了。”

    她想了想简清的模样,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形象:“这是肿瘤医生,可以看成是指挥打仗的将军,或者指挥官,会帮助你打败坏细胞。你白天挂的那些药水——”

    指了指输液瓶:“那相当于是指挥官往战场上投放了一颗炸.弹,把坏细胞炸死。这样做有一个缺点,好细胞可能会被一块炸死,所以输了这个药水以后,会掉头发啊、呕吐啊,很难受。”

    输液治疗就是化疗,即化学药物治疗。化疗药物敌我不分,杀死癌细胞同时,也会杀死正常细胞。

    “除了炸.弹,指挥官还有激光枪(放疗),用射线射死坏细胞,当然,有同样的毛病,好的坏的都被射死了。”

    放疗,即利用放射线治疗。放疗疗法同样是敌我不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桑桑皱眉问:“就不能不把好细胞杀死吗?指挥官她这么凶还这么笨?”

    听简清被小女孩稚声稚气骂,鹿饮溪乐不可支,附和道:“嗯,她又凶又笨!”

    倚在门边的简清:……

    下一秒,又解释说:“当然,也不能怪她的,是我们还没有发现更多更好的武器。嗯……倒是有一种方法,可以不杀死正常细胞,你想象一下射箭。”

    鹿饮溪画了一把弓箭,和一个靶子:“射箭时,我们的弓箭需要瞄准那个中心的红点,就是靶点。坏细胞身上也有靶点,只要指挥官手中的箭(靶向药),瞄准了靶点,就可以精准地杀死坏细胞,而不会杀死正常细胞。”

    桑桑说:“这个就很好……”

    “是很好,但存在两个问题,第一,目前找到坏细胞的靶点不多;第二,我们缺少合适的箭(靶向药)。所以,很多时候,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治疗。”

    靶向治疗,即精准地瞄准癌细胞的靶点,杀死癌细胞而不损伤正常细胞。

    “没有其他方式了吗?”

    “有,发动内战,让免疫细胞攻击坏细胞。”

    “有几种方式,我举例其中一种。我刚才说过,坏细胞会伪装,逃过警察(免疫细胞)的追杀,你猜怎么伪装?”

    桑桑摇摇头:“猜不出来。”

    鹿饮溪指了指之前画过的那个带着军帽的免疫细胞。

    “这个免疫细胞,它身上装有一把锁(PD-1),而坏细胞身上有一把钥匙(PDL-1)。

    只要坏细胞手上的钥匙,和免疫细胞的锁对上,那么免疫细胞就看不出它是坏蛋,误以为它是良民,不追杀它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糊住那把钥匙,或者糊住那把锁,让他们对不上,这样,免疫细胞就能识别出坏细胞,把它杀死。”

    这种发动内战,回归到免疫细胞消灭癌细胞方式,就是免疫治疗。

    免疫疗法,是近十年来,肿瘤领域最大的突破。

    桑桑看着涂鸦,慢慢消化这些知识。

    鹿饮溪继续在纸上勾勾画画,很快勾勒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牵着女医生的手。

    她把画递给桑桑,温柔笑说:“医生和你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所以不要怕医生,要好好听那个医生姐姐的话,乖乖吃饭睡觉,你休息好了,你身体里免疫细胞的力量会更强大。”

    从公元前446年左右,波斯王后切下患癌的乳.房,开启手术治疗癌症的初代革命,到21世纪,免疫治疗时代的到来,人类与癌症的战争长达数千年。

    癌症不消亡,战争便不止。

    任何一名直视疾病,勇敢与疾病对抗的患者,都是医生的战友。

    *

    拧开水龙头,温水哗哗流下,鹿饮溪冲洗手上沾染的墨迹。

    病房内,桑桑的妈妈已经回来了,抱着桑桑,哄她入眠。

    鹿饮溪走到门口,看了眼躺妈妈怀里的小女孩。

    生病时,能躺在妈妈怀里,才是最安心的吧。

    家人带来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

    鹿饮溪笑了笑,转身离开。

    她盘腿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扶着墙壁走得很慢。

    路过一扇小窗时,她停下,抬头仰望窗外的月亮。

    她的文学修养不高,看到月亮,能想到的也只是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故乡。

    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

    她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了,二十岁那年,决裂之后,她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晚风流淌,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就只是望着月亮,思念故乡。

    简清提着一袋小面包寻过来,没有出声打扰。

    小窗只投进来的一小片月色,恰好能笼罩窗边的人。

    鹿饮溪站在月光下,简清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守着她。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